苏晴快速浏览着文件,越看心越沉。十一例,分散在全球不同时区,几乎同时发生。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收割协议”重新活跃的明确信号!而且,这一次的“收割”方式,似乎更加“精准”,目标更加“分散”,留下的痕迹也更加……“技术化”。那些微粒结构,简直像是某种“纳米级意识接入端口”或“标记锚点”!
“这还不是最糟的。”陆远山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通报里提到,其中三例发生地点的附近,我们的监测设备,捕捉到了极其短暂、但无法否认的、与‘样本γ’坐标点相关的、异常时空曲率扰动信号。虽然强度很弱,持续时间不足0.1秒,但特征明显。专家分析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微型虫洞’或‘空间折叠’效应,用于瞬间传输‘收割’能量或意识抽取结果。”
苏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微型虫洞”?“空间折叠”?那个存在,已经开始使用这种近乎“神迹”般的手段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科技甚至想象力的范畴!
“总部判断,”陆远山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收割协议’的第二阶段——‘初级筛选与标记’——可能已经接近完成,或者正在以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进行。第三阶段——‘深度同步与通道构筑’——的准备工作,可能已经开始了。这些脑死亡案例,可能是测试,也可能是……‘清理’不合格的标记,或者为‘通道’建立‘中继点’。”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苏晴的声音有些干涩。面对这种层次的威胁,常规的军事、科技、甚至意识防御手段,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总部的意见分成了两派。”陆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一派主张立刻启动‘方舟计划’,集中全球资源,建造能够进行跨恒星系航行的世代飞船,挑选极少数‘精英’和‘人类文明火种’,逃离地球,赌那个东西的‘收割’范围仅限于太阳系。另一派,也是目前占上风的一派,认为逃跑是徒劳的,那个存在的能力可能远超我们想象,主张启动‘火种计划’的最后阶段。”
“火种计划?”苏晴一愣,她从未听说过这个代号。
“一个从‘守夜人’项目成立之初,就与‘方舟计划’并行、但保密等级更高的终极预案。”陆远山的声音低沉,“其核心是:既然无法对抗,也无法逃离,那么就在被‘收割’之前,将人类文明的核心信息——历史、文化、科技、艺术、基因图谱、乃至部分经过筛选的‘优质’个体意识——以某种方式‘上传’或‘封存’进一个独立于现实物理规律、理论上可以抵御‘格式化’的‘信息奇点’或‘亚空间结构’中。赌的是,那个存在对‘物理宇宙’的‘收割’和‘格式化’,无法触及这种基于人类自身意识频率和文明信息熵构建的、纯粹的‘信息存在’。”
苏晴听得目瞪口呆。“信息奇点”?“亚空间结构”?“上传文明”?这听起来比陈医生的“同步”理论还要疯狂,还要……科幻。
“这……这可行吗?技术基础在哪里?”苏晴难以置信。
“不知道。”陆远山摇头,“‘火种计划’一直停留在理论和基础研究阶段,涉及大量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量子意识、拓扑场论、信息熵稳定等前沿甚至臆测领域。但总部认为,在‘样本γ’和‘收割协议’的威胁下,必须启动最后的、不计代价的冲刺研究。而关键的技术突破和数据……可能就在我们手里。”他看着苏晴。
苏晴瞬间明白了:“存储核心里的数据?那些‘空白点’?”
“对。”陆远山点头,“总部智囊团分析认为,那些‘空白点’,可能是‘收割协议’底层逻辑的‘冗余指令’或‘非必要进程’,甚至是那个古老存在自身意识结构在漫长演化中留下的‘信息伤疤’或‘兼容性后门’。如果能破解其意义,并利用这些‘漏洞’,我们或许能找到一个方法,在‘协议’完全启动、进行全球意识‘格式化’的瞬间,将‘火种’信息‘注入’或‘寄生’到这些‘漏洞’中,从而在‘格式化’后的新‘网络’或‘结构’中,保留一点人类的‘种子’。”
“这太冒险了!成功率是多少?”苏晴急道。
“没有人知道。可能无限接近于零。但这是目前理论上,唯一一个不是坐以待毙、不是狼狈逃跑、而是有可能在‘敌人’内部‘埋下钉子’的方案。”陆远山站起来,走到苏晴面前,看着她,眼神复杂,“苏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祁寒的牺牲,沈蔓的濒死,我们所有人的挣扎……最终可能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近乎自杀的‘火种’计划。但这就是现实。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苏晴沉默了。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他们挣扎、战斗、牺牲,最后却发现,对手是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近乎规则本身的存在。而他们所能争取的最好结果,竟然不是在阳光下活下去,而是在敌人冰冷的规则缝隙中,像寄生虫一样,留下一丁点可能被彻底抹去的、关于“人类”的微弱信息。
“那沈蔓呢?韩东的研究呢?我们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苏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韩东的研究,现在是‘火种计划’的核心突破点。我会给他最高权限,调配所有他能用到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破解那些‘空白点’。你需要做的,是确保基地的绝对稳定和安全,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调查组那边,我会应付。沈蔓……”陆远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是我们与祁寒、与那个‘结构残骸’之间唯一的、不稳定的‘连接’。她的状态,她的‘共鸣’,可能也是解读数据的关键。全力救治她,保护她。如果……如果她的意识真的还能与祁寒残存的‘存在’有联系,或许在最后关头……”
他没有说完,但苏晴明白了。沈蔓,可能不只是“锚点”,也可能成为最后时刻传递“火种”信息的、不稳定的“通道”。
“我明白了。”苏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下,是冰冷的、坚硬的、近乎绝望的决心,“我会安排。但上校,有件事我必须说。”
“说。”
“‘火种计划’听起来像是绝望中的赌博,我理解,也会执行。但我不相信‘方舟计划’派就完全是懦夫。如果……如果我们最后真的无法在这里找到生路,保留一部分有生力量离开,哪怕希望渺茫,也总比全军覆没强。我请求,在全力支持韩东破解‘漏洞’的同时,也秘密保留一部分‘方舟计划’的种子,哪怕只是最原始的资料备份和人员名单。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陆远山看着苏晴,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可以。你来负责。但要绝对保密,尤其是在总部‘火种派’占上风的情况下。另外,”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深沉的疲惫,“通知熊威,加强训练,提高战备等级。虽然面对那种存在,我们的武力可能微不足道,但……我不希望在最后时刻,我们连开枪的勇气都没有。”
“是。”
苏晴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旷寂静,但她的耳边仿佛回响着无声的、来自深海的、冰冷的倒计时。
“收割协议”正在加速。
“火种计划”是最后的疯狂赌博。
而他们,这些挣扎在末世阴影下的“守夜人”,是这场赌博中,即将被押上赌桌的、最微不足道、也最至关重要的……筹码。
沈蔓依旧昏迷,生死不知。
祁寒困于“残骸”,希望渺茫。
韩东在数据的迷宫中寻找生路。
熊威在训练场上发泄着无用的怒火。
而她,苏晴,要稳住这个即将在内外压力下分崩离析的基地,要保护最后的希望,也要准备……最后的告别。
她走到医疗区,隔着厚厚的观察玻璃,看着无菌舱里那个仿佛沉睡的苍白身影。沈蔓安静地躺着,身上的灰白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护仪上那微弱但稳定的曲线,证明她还“在”。
“坚持住,沈蔓。”苏晴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沈蔓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祁寒还在某个地方挣扎。我们还没有输。至少……还没有。”
就在这时,监护仪屏幕上,代表沈蔓脑电波的那条近乎平坦的曲线,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与背景噪音区分的、微小的尖峰。
然后,恢复平坦。
快得像从未发生。
但苏晴捕捉到了。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屏幕。
是错觉吗?
还是……沈蔓那沉寂的意识深处,对这场围绕她展开的、决定人类文明最后命运的、绝望的赌博,做出的、第一次无意识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