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十步外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五日午后
烈弋把三十根短枝插进地里。
每根相隔一步,从战队火堆一直插到干沟边。风从南边来,吹得短枝上绑着的白草一齐低头,像三十个还没上阵就已经认输的人。他不喜欢这个念头,便把最前面那根短枝踢歪,又弯腰扶正。
“从第一枝到第三十枝,跑。”他对面前的战士说,“到第三十枝,不许再往前。谁越线,后面的人用绳套拖回来。”
战士们沉默。
他们习惯听烈弋说“冲”,不习惯听他说“拖回来”。在他们眼里,战场上越线通常意味着勇,撤回意味着怯。可昨夜南方来客展示的那三十步,让烈弋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他亲眼看见那人饮下所谓兵水后,断腿似的步伐忽然变快,三十步内气息如牛,矛尖快得能连挑三只悬靶;三十步后,黑线从颈侧钻出,那人跪在地上,笑得像听见有人在远处夸他勇。
若敌部用这种人冲阵,黄帝战士第一眼只会看见勇。
看不见勇后面的线。
所以烈弋要他们先看见步数。
“丘辛,你来。”他说。
被点名的年轻战士一愣,随即出列。丘辛的兄长在病棚,昨夜发热,今晨被隔帘。烈弋知道战队里有人偷偷议论,说若有兵水,丘辛一定第一个饮。正因如此,他要丘辛先跑。
丘辛把矛横在背后,脚掌蹬地,像箭一样冲出去。
十步,很快。
二十步,仍稳。
二十七步时,烈弋喊:“退!”
丘辛本能地继续向前。他从小被训的是听见敌鼓也不退,听见主将喊退反而慢了半拍。两名同伴立刻抛绳,绳套套住他的腰,把他拖得一个踉跄。
丘辛摔在地上,怒道:“我能跑完!”
烈弋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矛杆:“你当然能。敌人也能。问题是能完以后,还剩什么。”
丘辛咬牙不语。
烈弋看着他的眼,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随黄帝首领出战。那时他也不懂退。他觉得退是给老弱准备的词,战士只要冲到最后一息,便算对得起族火。后来他见过太多最后一息。最后一息之后,母亲来认尸,孩子来认刀,族里少一个能猎的人,冬天便多一户挨饿。勇不是一息的事,勇要活过很多天。
这话若从风伯嘴里说出,烈弋一定嫌酸。
可现在他自己也开始这样想,便更烦。
“再跑。”他说,“这次二十五步退。”
丘辛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却照做了。
一轮又一轮,烈弋让战士们练的不是如何冲过三十步,而是如何在二十五步时忍住继续冲的冲动。旁边有巫棚来的人记录,刻刀划在木片上的声音细碎得讨厌。烈弋几次想骂他们别像数羊一样数战士,最终忍住。
他需要那些数。
兵水若真上阵,敌人的强不是神话,是距离、呼吸、倒地前的最后一击。把它拆成数,才有办法破。弓手在二十二步放第一箭,长矛手在二十六步斜刺膝,绳手在二十八步套腰,盾手不许被第一声吼吓散。只要战队能把“勇”看成一段会耗尽的路,就还有活路。
可是另一条念头像毒刺一样扎着他。
若他们也有兵水呢?
不是给所有人。只给死士。只在守不住的时候。只饮半口。只冲一次。
每一个“只”都像一个小洞,足以让水流进来。
烈弋攥紧拳头。
午后末,南边探子回来。那人没靠近九盂所在,只伏在坡背看了一眼,回来时嘴唇干裂,眼里却发亮。
“有九只黑盂。”探子说,“围成半弧。盂前立着人,不像同一部族,有纹面的,有断耳的,也有披兽骨的。他们把水给伤者,也给战士。饮后的人先笑,后哭,再站起来。有人试刀,刀口开了又合。”
战队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烈弋问:“他们死了吗?”
探子摇头:“没等到死。可有一人走到第三十一步,颈上黑线忽然粗了一指。他还在笑。”
烈弋没有再问。
他让人把探子的所见刻下,又命战队加练盾墙错步。可他能感觉到,队伍里的火变了。不是更乱,是更亮。战士最怕敌人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越是顶尖战士,越难忍受这种不平。他们不会像外帐那样说“圣”,他们会说“用敌之器,破敌之阵”。听起来比求救高明,比哭喊有骨气。
也更危险。
烈弋把战士分成四组。第一组持盾,只许斜挡,不许硬接;第二组持长矛,矛尖不刺胸,只刺膝下三寸;第三组持绳,绳尾系石,练的是抛出后立刻后撤;第四组无兵,只负责喊数。喊数的人最先被嘲笑,因为他们手里没有刀。烈弋让嘲笑的人自己去喊了一轮。喊到二十七时,那人嗓子劈了,才知道数数也会怕。
怕敌人太快,怕自己喊慢,怕同伴已经冲过该退的位置,怕二十九和三十之间那一息决定谁活。
烈弋要他们把这种怕记住。
兵水最会把怕涂成勇。只要战士承认自己会怕,才可能在敌人发疯般冲来时仍照着数走。
这套法子不好看。没有高举的矛,没有齐声的吼,甚至有些狼狈。可烈弋越练越清楚,战队若想活,就不能只靠好看的勇。
丘辛训练后独自坐在盾旁,拿刀尖在盾内侧划字。烈弋走近时,已经看见前半句。
三十步换一命。
丘辛察觉有人,慌忙用袖子擦。木盾上留下一道乱痕,字被抹得不清。
烈弋沉声问:“谁教你的?”
“没人。”丘辛低头,“我自己想的。若我兄长要死,我这条命……”
“你的命不是只给你兄长用。”烈弋打断他,“你母亲、你队里的人、守你后背的人,都在用。”
丘辛眼眶红了:“那他就白死?”
烈弋一巴掌扇过去。
声音不重,却让周围全静了。
烈弋俯身揪住丘辛衣襟,压低声音:“想让他不白死,就把你能站的日子站完。别把自己送给一只碗。”
丘辛咬着牙,眼泪掉进土里。
烈弋松开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面盾。被擦乱的字迹原该消失,可午后的光斜斜照下,盾内侧竟渗出一条湿黑沟痕,沿着被刀尖划过的地方弯成半句残影。
三十步。
后面的字被擦掉了。
湿痕却像在等人补完。
烈弋拔出短刀,想把那一片木面整个削掉。刀尖抵上去时,他停了一下。若削掉,丘辛会以为这只是将领不许人说丧气话;若留下,湿痕又会被别的战士看见。两种处理都可能变成路。
他忽然有点明白风伯为什么总爱留缺口。
烈弋把盾翻过来,叫来所有小队长,让他们只看那半句,不许念出声。
“记住它会等人补。”他说,“以后营中任何盾、刀、皮甲上出现半句许命、换命、借命的话,先交给我。人不罚,字要断。”
有人低声问:“若敌阵前出现呢?”
烈弋看向南坡方向:“那就别听话,听数。”
他说完,把盾内侧朝下压进干土里。湿痕被土盖住前,像一只眼短短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