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烟尘散尽,狂风平息,原本幽深隐蔽的山洞早已被炸成一片焦黑废墟,断石残垣遍地狼藉,焦糊气息混着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碎石缝隙间还残存着未熄的火星与凛冽寒气。肖曜石与殝凛冽,双双湮灭于火海爆破之中,尸骨无存,同归于尽,只余下满地狼藉,见证这场以命换命的血仇终局。
肖慕云僵立在满目焦土之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口被生生撕裂开一道血口,锥心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赤红的眼底翻涌着绝望、悲恸与无尽悔恨,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几乎碎裂,骨缝间都沁出冷汗,喉间腥甜翻涌,却连一声哽咽、一句嘶吼都发不出来。他日夜兼程、拼尽灵力赶路,不敢有半分停歇,满心只想拦下父亲赴死的脚步,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迟了短短一瞬,便永远失去了至亲,连最后一句道别、最后一次阻拦,都没能做到。
垂眸间,他颤抖的目光死死落在废墟深处,那半截被爆破震落、深深嵌在焦石之中的寒冰枪上。枪身裂痕遍布,枪尖崩缺,却依旧寒芒凛冽,残存着父亲毕生的修为、执念与未灭的血性,是肖家最后的风骨,也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肖慕云缓步上前,每一步都重如千斤,他俯身伸出颤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半截寒冰枪从焦石中拔出,紧紧攥入掌心。刺骨的寒气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可这点寒意,却丝毫抵不过心底翻江倒海的丧父之痛与焚天灭地的杀意。他缓缓抬眼,眼底最后一丝温润清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肃杀与滔天戾气,周身狼族煞气轰然爆发,席卷整片废墟。
不远处,经爆炸幸存的数十名魔族残众早已溃不成军,面露惊恐,正欲四散逃窜。
“一个不留,尽数斩杀。”
三字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温度,字字都裹着血与恨,响彻整片焦土。
话音未落,肖慕云手持寒冰枪,率先纵身掠入溃乱的魔族人群之中。崩裂的枪身依旧威力无穷,寒芒所过之处,魔气尽散,血肉横飞。他招招狠厉,式式致命,没有半分留手,丧父之痛尽数化作杀伐之力,每一次挥枪、每一次突刺,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不过片刻,他身上的玄色衣袍便被浓稠的魔血彻底浸透,脸上、颈间、额角、衣袖之上溅满斑驳猩红,发丝黏在染血的脸颊,周身血气滔天,宛如从炼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战神,再无半分往日温润谦和的模样。
三百狼族精锐紧随少主身后,齐声发出震彻山林的狼啸,獠牙毕露,利爪寒光闪烁,如同黑色洪流般合围而上,与残存魔族展开惨烈至极的厮杀。刀光剑影疯狂交错,兵刃相撞的刺耳脆鸣、魔族的凄厉惨叫、狼族的低吼咆哮交织在一起,震彻整个樵栖森林。鲜血染红了林间草木,断肢残刃散落一地,浓重的血腥味与魔气冲天而起,方圆数里之内,生灵尽散,万籁俱寂,只剩无尽杀伐。
这般惊天动地的厮杀动荡、灵力狂震与冲天血气,很快便惊动了驻守在樵栖森林外围、负责清剿残党的天界天兵。值守将领登高远眺,望见林中血光冲天、煞气弥漫,当即脸色大变,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一刻不敢耽搁,立刻祭出加急传讯仙符,以全身仙力催动,将林中剧变、魔族残党与不明势力血战之事,飞速呈报给坐镇边境的天屿。
天屿接到传讯仙符的刹那,原本沉静的眉眼骤然沉凛,周身战神威压瞬间散开。他深知樵栖森林乃是魔界残党藏匿的关键之地,此番动荡必定暗藏大祸,当即不再迟疑,披挂银色战神铠甲,手持长剑,亲自点齐一千名精锐天兵。天兵阵列森严,仙光浩荡,阵脚齐整,踏着祥云御风而行,气势磅礴,径直朝着樵栖森林深处的镜河湖畔,全速奔赴而来。
而千里之外的山涧部落,寝殿之内,陷入昏睡的洛灡,正被无尽血色梦魇死死缠绕。
昏睡之中,她没有半分安稳,眼前幻境骤然崩塌,无边血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遥遥看见硝烟弥漫的战场,肖慕云一身染血玄衣,手持断裂的寒冰枪,孤身陷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周身伤痕累累,玄衣被鲜血浸透,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悲恸与孤绝,仿佛下一刻,便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画面太过真实,太过惨烈,锥心的痛楚瞬间撞碎她的心神,灵魂都随之震颤。
“肖慕云——!”
洛灡在梦魇中失声惊呼,猛地睁开双眼,骤然从床上惊醒,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与外衫,长发凌乱地贴在颈间,胸腔剧烈起伏,喘息不止,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眼底还残留着梦魇中的惊恐与慌乱。
那绝非虚妄的梦境,是灵犀秘术带来的真切感应,肖慕云此刻,必定正身陷生死险境。
不祥之感疯狂席卷全身,洛灡连片刻喘息都顾不上,踉跄着翻身下床,目光直直扫向榻旁的木桌。桌面上,那封书信平整安放,信笺正中央,静静压着那枚她无比熟悉的、承载着二人初遇与宿命牵绊的素白玉佩,温润的玉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洛灡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信纸,她匆匆扫过书信内容,不过数行文字,便已洞悉全部真相。肖曜石孤身赴魔界复仇,九死一生,而肖慕云怕她跟随涉险,竟偷偷对她用了温和的昏睡散,瞒着所有事,独自带着三百狼族精锐,奔赴了杀机四伏的魔界。他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却偏要独自扛下所有凶险,独自面对生死,连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肯让她沾染。
慌乱、惶恐、揪心的怒意与怕失去他的癫狂,瞬间冲上头顶,洛灡攥紧书信与玉佩,指节泛白,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咬着唇,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怒意与撕心裂肺的担忧,一字一句,咬牙低斥:
“肖慕云,你个混蛋!如果你敢去送命,敢丢下我一个人,我这辈子,就算追到黄泉碧落,也绝不会原谅你!”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半分时间都不愿浪费,当即推开殿门,凌空抬起手臂,以本命仙力厉声召唤自己的坐骑。
一声清越震彻整片山林的狮啸骤然响起,响彻云霄。通体雪白、毛发胜雪、身形矫健威风的峪雪狮,如同一道白色闪电般疾驰而至,稳稳伏在她的身前,低垂头颅,温顺待命,周身散发着凛冽却温顺的灵气,随时准备载着主人奔赴千里。
守在殿外的胧月早已面色惨白、心神惶急,眼眶都微微发红。肖仙君率三百狼族精锐奔赴魔界的动静,根本无法全然遮掩,部落内留守的族人早已低声传告,加之远方天际魔气翻涌、灵力震荡不绝,连空气都变得压抑沉重。胧月心思通透缜密,片刻之间便已尽数明了——肖仙君瞒着公主,孤身带着全族精锐,踏入了凶险莫测的魔界,此刻必定正身陷血战,生死未卜。
她谨遵肖仙君临行前的再三严令,寸步不离守在殿外,本想拼尽全力将此事瞒下,等肖仙君平安归来,再向公主请罪。可此刻见洛灡骤然惊醒,神色决绝,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分明是要立刻驭狮奔赴魔界,胧月当即大惊失色,快步上前张开双臂,奋力阻拦在她身前,急声哀求,声音都带着颤抖:
“公主不可!魔界魔气滔天、凶险万分,到处都是厮杀与险境,肖仙君临行前再三死令,不许任何人惊扰您安眠,更不许您踏出部落半步、踏入魔界分毫!求公主留步,莫要以身犯险,肖仙君若是知晓,必定会怪罪属下的!”
“让开!”洛灡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泪水终于滑落脸颊,“肖慕云在那里以命相搏,身陷生死险境,我不可能在这里安然等候,坐视不管。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三界绝境,我也必须去寻他,与他同生共死!”
胧月心知这位天界公主素来性子执拗,认定之事万难更改,更何况此刻心系肖仙君安危,更是谁也拦不住。她拼尽全力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洛灡周身散出的仙力屏障挡在外面,根本近不得她周身半步。
洛灡不再多言,足尖轻点地面,身姿轻盈地纵身跃上峪雪狮的脊背,稳稳坐定,双手紧紧抓住狮鬃。
“去樵栖森林,魔界方向,全速前进!”
峪雪狮似是感知到主人的急切与心绪,发出一声低沉的狮啸,四肢蹬地,巨大的雪白羽翼轰然展开,振翅御风,冲破云层,载着洛灡,朝着魔气滔天、战火纷飞、肖慕云所在的魔界方向,不顾一切、千里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