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25小时。
陈渡在过街天桥底下蹲了十分钟。不是休息,是等。那个杀虫子的人留下的切口还在脑子里转——一刀横扫,三只工蚁加一只兵蚁,断口平滑带灼痕。武器化能力,高温系。这人要是想动手,刚才他低头检查尸体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没动手。
两种可能。要么不想杀他,要么想杀的另有其人。
他站起来继续往第九区中心走。基站被动监测显示那个加密信号也在移动,方向平行,距离从十五公里缩到了十二公里。对方速度跟他差不多,像约好了并排走同一条路,中间隔着十二公里的废墟和虫子。
中午路过一家废弃药店。卷帘门被撬了一半,里面货架东倒西歪。翻了一遍,找到半瓶医用酒精,标签发黄,闻了一下刺鼻子,还行,没挥发干净。又找到一卷纱布,霉了半截,撕掉霉的部分还剩两米多,叠好揣兜里。最里面货架底下摸出个铁盒,摇了摇,有动静。打开,半盒阿司匹林。过期三年。照拿。
他用匕首在药店墙上刻了几个字:药已取,后来者勿翻。刻完自己笑了。两年没给人留过言,突然矫情起来,大概是广播频道里那几个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下午两点,走到第九区老城区边缘。这里的建筑更矮,多是三四层的砖混结构,被火烧过,墙面熏得漆黑。街上到处是弹坑和炸开的柏油路面,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半人高。空气里的酸味比早上更浓了,地面震动也更明显,脚底板能感觉到持续的低频颤抖。虫子在挖。地下巢穴的规模可能比地表看到的废墟还大。
他在一栋保存还算完整的居民楼里停下来。三楼,朝南,视野好,能望见前方一大片开阔地——原本是个市民广场,现在堆满了废弃车辆和倒塌的雕像。广场对面是第九区的核心区域,几栋高层建筑歪斜地杵着,外墙剥落,钢筋裸露。
基站信号监测显示,那个加密信号停在广场对面的某栋高楼里。距离不到两公里。
不走了。等他。或者说,等陈渡过去。
陈渡找了张倒下的沙发坐下。弹簧硌屁股,但好歹是软的。他掏出水抿了一口,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慢慢嚼。眼睛盯着窗外广场对面那几栋楼,脑子里过方案。
直接过去?太蠢。对方在暗处,熟悉地形。绕路?广场两侧是塌方区和虫道入口,绕不过去。等天黑?夜视网膜双方都有,黑夜对谁都没优势。
他把改锥掏出来在手里转。转了三圈,停了。
不选了。既然对方等他,就说明有话要说。加密频道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想在公开频道说。在第九区潜了这么久,有的是机会杀他,一直没动手。不是敌人,至少暂时不是。
他把东西收好,下楼,走进广场。
脚踩在龟裂的地砖上,碎石子硌鞋底。广场中央的雕像是个人形,头和胳膊都掉了,剩个躯干戳在基座上。基座上刻的字被酸液腐蚀得看不清,只剩最后两个字——“人民”。有种说不清的讽刺感。
走到广场中间,他停了。
对面楼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走。是出现在一楼门洞的阴影里,像从墙上揭下来的一片黑。身形高瘦,穿深色作战服,不是拾荒者那种拼凑的破烂,是制式的,虽然磨损严重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版型。头上戴着兜帽,脸被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一双手。
手里没有武器。至少表面没有。
那人站在门洞阴影边缘,不往前走了。两人隔着三四十米,广场中间空旷得像专门清出来给他们打架用的。风卷着灰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塑料袋在地上滚。
陈渡先开口。“加密频道不说话的那两个,有一个是你。”
对方没否认。
“你在第九区潜了多久?”
“比你久。”声音低,听不出年纪,像嗓子被烟熏过。
“多久?”
“三年。”
陈渡脑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三年。宋屿也活了三年。但宋屿是第一区的,编号K-0319。如果这个人在第九区活了三年,说明他比宋屿更早被投放。编号比0319还靠前。
“你编号多少?”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从阴影里露出半张脸。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出头,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旧的,缝过针,针脚粗糙得像自己缝的。眼睛也亮着蓝光,但比陈渡的淡,像电量不足的指示灯。
“K-0098。”
陈渡嘴里发干。0098。不是早一期,是早了十几期。一百二十个实验体,编号越小越早投放。前一百号是第一批,死亡率最高,活下来的概率低到系统都不统计。这个人活着。三年零几个月,在第九区废墟里,跟虫子、辐射、饥饿、孤独一起过了三年。
“你一直知道我在第九区。”
“你激活第一天我就知道了。”K-0098说,“系统提示过我,本区域新增实验体一名。我在基站日志里看到你的信号,听你在公开频道说话。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为什么不见我?”
“为什么要见?”K-0098反问,“你没触发我的利益,我也没兴趣杀你。两个人各自活着,比两个人互相捅刀子划算。”
陈渡发现这人的逻辑很硬。不是冷漠,是实用。独处三年之后,人会退化掉多余的社交冲动,剩下的只有成本和收益。见面不值,就不见。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肯见了?”
“因为合并倒计时。”K-0098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系统规则写得很明白。七区合并之后,区域内所有存活宿主自动进入同一物理空间。第九区有两个宿主的事,合并那一刻所有人都会知道。到时候他们会同时怀疑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与其让他们猜,不如我们自己先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我们不是敌人。暂时。”他把“暂时”两个字咬得很轻。
陈渡看着他。这个人说“暂时”的时候,语气跟宋屿说“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一模一样。废墟里活久了的人都这样——不承诺任何长久的关系,不留任何可以被人拿捏的话柄。但肯站出来说“暂时不是敌人”,已经比背后捅刀子的强一百倍。
“你武器化能力是什么?”
“你先把你的告诉我。”
“接触性崩解。”陈渡把右手抬起来,掌心那圈蓝光纹络闪了一下,“摸到的东西分子层面解体。三次满充能,冷却五分钟。”
K-0098盯着他的手掌看了片刻。“对能源核心携带者呢?”
“系统说效果递减。没实测过。”
K-0098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他手掌上没有纹络,但整只手都在发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还没完全冷却。空气在他手掌周围轻微扭曲,热浪肉眼可见。“热传导。接触物体时分子动能激发,升温到燃点以上。不限次数,但每次使用消耗自身体温。用多了会失温昏厥。”
陈渡明白了。天桥底下那些虫子怎么死的——一刀横扫的同时手掌接触刀柄,把热量传导到刀刃上,切割的同时烧灼伤口。不是刀快,是刀烫。
“你能把热量传导到任何接触的东西上?”
“金属最佳,非金属效率低。人体效果非常好。”K-0098把手收回去,“能量核心持有者我没有试过。”
两个人都没接着往下说。但意思到了——真打起来,崩解对热传导,谁赢不好说。不试最好。
陈渡换了个问题:“加密频道另一个是谁?”
“不知道。我没追踪到信号源,不在第九区。”
“其他五个人呢?公开频道的,你的判断。”
K-0098靠上门洞边的墙。“方旭没威胁,心思太浅。老铁是老兵,说话方式能听出来,习惯性风险评估,动手前会做足预案。第四区那个南方口音的,自保型人格,不会主动挑事。第一区女人——信息量最大,也是最危险的之一。她知道的事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第七区那个呢?”
K-0098沉默。一个活了三年的人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
陈渡追问:“她编号K-0777,数字靠后,按理说投放时间比我晚。但你怕她。”
“编号不代表实力。”K-0098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我见过前一百号里被后三百号杀掉的案例。投得早只代表活得久,不代表打得过。K-0777的公开频道发言我一直在分析。她说话的模式像两种人——要么真疯,要么装疯。真疯的不可控因素最大,装疯的比谁都清醒。不管哪种,她都是最后一个应该被低估的人。”
“第一区那个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小心第七区。”
K-0098点头。“K-0107不会发没用的信息。她肯定掌握了什么。合并之后,第一区和第七区的宿主会是两个极端——一个什么都知道,一个什么都敢干。夹在中间的五个人是缓冲层,也是炮灰。”
陈渡把他的话在肚子里消化了一遍,然后问:“合并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活。”K-0098说,“不主动杀人,不主动送死。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躲。等别人先动手,等规则变化,等有人犯错。”
“你等了三年。”
“三年等过来了,不差这二十几小时。”
陈渡看着他那双电量不足的蓝光眼睛,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怂,是极致的耐心。三年独处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磨成了石头。他不会先动手,但谁要是把他逼到墙角,他手里那团暗红色的热浪会烧穿任何东西。
“合并之后如果走散了,用基站联系。”陈渡说,“加密频道。你们那个加密频道的加密方式共享给我。”
K-0098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陈渡接住,是个数据卡,军用规格,外壳磨得掉漆。“加密频道的密钥。插进任何基站的读取口自动配对。频道编号444——我设置的。”
陈渡把数据卡收好。“你怎么会有军方加密设备?”
“我爸留下的。”K-0098转身往阴影里走,“他在K-project启动前是通讯技术组的。进笼子之前塞给我这个,说也许用得上。他也在实验体里,编号K-0097。死了。第一年就死了。”
他消失在门洞深处,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
陈渡站原地。广场的风还在吹,塑料袋还在滚。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数据卡,磨掉的漆面下露出金属底色,边角有被反复摸过的光滑痕迹。这个人带着他爸的遗物在废墟里活了三年,一个人。不说话,不露面,不找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现在转机来了。叫合并倒计时。叫七区汇聚。叫七个笼子拼成一个更大的笼子。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第九区有两个鬼。一个K-0371,一个K-0098。系统说区域内只能剩一个,他们偏要两个都活着进合并。规则是用来打破的,打破不了就钻空子,钻不了就硬扛。他两年来学的就这一件事。
回到居民楼据点,陈渡把数据卡插进便携接收器——接收器是从广播中心拆下来的,巴掌大,能读取短波信号。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加密频道444已连接】
【当前在线:2】
【频道创建者:K-0098】
他试着发了条测试消息:收到?
几乎秒回:收到。
陈渡把接收器别在腰带上。这时公开频道亮了,是方旭。
“陈渡!九区的!在不在在不在?”
“在。”
“我刚从监视单元里挖到条数据链路,用我基站逆向追踪,信号最终接收端不在我们任何一区。坐标指向所有实验区正中间——有个叫‘零区’的地方。地图上没标,但信号全往那儿汇。”
零区。
十二个实验区围成一圈,中间那个空的圆心。虫子身上监视单元的信号接收端在零区。项目负责人的指令从这里发出,虫群行为从这里被调控。幕后操纵者不在别处,在笼子正中间看着所有笼子。
零区不在七区合并范围内。合并是让宿主聚集,零区是让观察者继续藏。
陈渡把信息转发给K-0098。
隔了十几秒,K-0098回了一条:合并先活下来。零区以后再说。
陈渡关掉接收器。窗外天色转暗,倒计时22小时。空气里的酸味又浓了一层,风里有细微的振翅声从远处飘来。虫子在边界线上等着,等倒计时归零放它们进来圈羊。
他握着匕首,在昏暗里闭眼。没睡。就是闭着眼想事情。K-0098的脸,K-0107的消息,K-0777声音里的甜和刺,方旭的嗓门,老铁的冷笑,南方佬的口音,加密频道另一个还没露面的鬼。这些人变成盟友还是对手,他不知道。但至少还有二十多个小时,还能喘气。
胸口蓝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跳。像计时器。也像倒计时。改锥在腰后稳稳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