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但，体制内奸佞横行，而，江湖也尽非快意恩仇的英雄，也有妒贤忌能，心地窄狭，阴险的小人，而梁山上的王伦恰恰正是这样的一个，所以林冲上梁山之后，如同又回到了笼子里。

    一个人心若不自由，走到那里都是笼子。

  王伦那个笼子，比东京的笼子更小、更憋屈。王伦容不下他，处处防着他，把他当成一个威胁，而不是一个兄弟。林冲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日子：忍。

    这个王伦，可以说是江湖的高俅，他和东京高俅秉性一样，但结局不一样，东京的高俅，代表着庞大体制，这个人是难以抗衡，在这个体制下只能以官场逻辑来生存的，而王伦不同，他处江湖，在江湖逻辑下，他会死的很难看。

   所以他这一次的忍，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一次，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是山神庙的雪夜里点燃的，是酒店里那声“老爷”添了柴的。它一直在烧，烧得他难受，烧得他憋不住。

     他在等，等一个契机，这又是林冲厉害之处，在官场那么多年，他学会的就是“忍”字诀，这一回又是一个“忍”字了得。

    晁盖他们上山，对林冲来说这个契机来了。

    而这王伦，本来占着梁山，只想过好小日子，他从未想过将梁山的资产做大，一个林冲，他都是勉强留下，这下可好，一下来了七条大蟲，个个都是天罡辈，以他的能力如何对付得了？

   于是乎，他对晁盖等人上山，先是鼓乐相迎，再是杀牛宰羊盛宴相邀。这实际上是一种态度，《水浒传》书是这样写的:

   入伙分明是一群，相留意气便须亲。如何待彼为宾客，只恐身难做主人。

   上山头一天的热情款待，只有吴用，林冲看明白了，那吴用对晁盖说道，那个王伦的热情，但未必可收留我们，这种待客之道，叫做好迎好送，王伦手下，杜迁，宋万粗卤之人，如何省得，倒是林冲，京师禁军教头，大城市来得，这种口是心非的场面，恐是见多了。可见这吴用这观言察色的本事，比之他人厉害的多，在席间他发现林冲看着王伦的眼神，那杀机一闪而去。

   他笑了，笑得如此开怀。没人知道大局已在他的掌中。

    当天晚上林冲就到了吴用他们的住处。这是在吴用预料之中。

    这林冲来见，是要留住晁盖等人，他知道晁盖等是江湖信义之人，但非王伦能容。而这些人上梁山。对林冲也是一个机会， 所以王伦不留。但林冲要留。这林冲杀扬志不得，那王伦还杀不得？这投名状，林冲是主动交的。

   所以，他对吴用等人说到:众豪杰，休生见外之心，林冲自有分晓，小可只恐众豪杰有生退去之意。特来早早说知。明日他若好说，则好了，如若不然。尽在林冲身上。

    这林冲走后。吴用笑了，这梁山要易帜了。剩下的就是安排众兄弟，如何配合林冲。

   那第二日的结果，就不用说了，但令晁盖，吴用等人意外的是，这林冲杀了王伦后，却不肯做这梁山的老大，且在他的强力坚持下，晁盖做上梁山头把交椅，其下依次是吴用，公孙胜，他自巳只肯屈居第四，此等高风，怎不令人钦佩！

    论理，这林冲完全有资格坐这梁山的当家叉杆，他来自东京这当时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又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论职衔，虽然不大，但名头大，这意味其的武功上乘，这样的资历，能力以及见识，与之相比，晁盖，吴用等人不就是一伙乡巴佬？但正是如此，才显得林冲历害之处。

    这林冲自离开东京之后，体会到庙堂与江湖的不同，庙堂有庙堂的规距，江湖有江湖的道，庙堂有庙堂的奸诈，江湖有江湖的险恶。这虽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但却有一个共同点，即，都不是单靠个人能力能吃得开的。

    这庙堂就不用说了，这江湖的晁盖，柴进，宋江这三人，论个人能力都不怎样，但在江湖都大名鼎鼎。受人敬仰，全在仗义疏财这四个字，在江湖中这义字容易，这财就难，或有财不难，而义字就难了，那个王伦就是死在有财无义。

    所以这江湖最为难得的不是武也不是单纯的义，而是有财有义，而那三人恰恰做到了有财有义，因此那些江湖中人，无不视晁盖，柴进，宋江这三人为马首。更有那宋江本事不大，在庙堂是寸步难行，而在江湖横着走，全在一有义，二有钱。故江湖人称一呼保义，二及时雨。

    林冲可是看清楚了，他要想“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靠他可不行，但晁盖就不同，仗义疏财，名扬江湖，由他做当家叉杆，定能引来四方江湖豪杰加盟，这样的梁山才能做大，如此才能遂得志，威镇泰山东。

   其实林冲 有自知之明，他当不了那个头，其实，杀王伦他早就可以做了，正因他知道自己当不了那个头，所以才等到晁盖上山后动手。

    那一刻，他不是吴用的棋子。他是借吴用的话，成全自己。他是用那把刀，砍断自己身上最后一根锁链。他是用王伦的血，浇灭那团烧了太久的火，也浇醒那个睡了太久的自己。

    火并之后，他推晁盖坐第一把交椅。他是真心的。因为他在晁盖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由，痛快，不被算计。他不知道晁盖也活不长，不知道后来还有宋江，不知道还会有那么多事。但他那一刻，是真的自由了。

五

   晁盖临死前，立下遗嘱；“谁擒住史文恭，谁为山寨之主”。当时梁山之上，论武功，除了林冲，谁能和史文恭比？晁盖遗嘱用意很明显，这梁山是我等从林冲手上得的，我死后当还给林冲。这是晁盖的”义”。可 谁曾想，宋江弄出一个卢俊义，这个和梁山关系甚浅的卢俊义如何敢当梁山的寨主，结果当然是宋江了

这一切，林冲，这个在官场混了近二十年的人，如何看不清？所以，宋江当寨主，他也不反对，甚至还赞成，因为他知道，放眼望去，彼时的梁山除了宋江，还能是谁？

    但问题是，宋江提出招安，这林冲是个什么态度？

这我们可以从当高俅被捉上梁山，林冲是怒视高俅，双目喷火，看出他的态度，他和高俅可谓仇深似海，如何同殿为臣，但此时的宋江已成大势，他不同意招安又能如何，于是乎，只能忍。

   我以为，招安后的林冲，虽随军南征北战，但内心一定感到憋屈，因为他不知道，他是为何而战，想想他在前方出生入死，而那高俅一帮奸佞却在后方高坐庙堂仍在为非作歹。这如何能不憋屈

    正是这股憋屈在心，在战胜方腊后，返京途杭州时，他病倒，他风瘫在六和市，而照顾他的人，是几乎没有和他有任交集的武松。

    聂绀弩诗；“世无好友百事戕”这句诗可以说，确是林冲一生的注脚。

   “世无好友”——不是没有认识的人，是没有能托命的人。林冲活了一辈子，认识的人不少，真正能称得上“兄弟”的，只有一个鲁智深。可即便是鲁智深，与他也是“以武论友”，性格相去甚远，可托命，不可交心。

    而梁山那一百零八将，对林冲来说，不过是一座热闹的孤岛。

   林冲和鲁智深的缘分，始于东京岳庙。那一日，林冲陪妻子上香，见鲁智深使禅杖，叫一声“端的使得好”。两人就此相识，结为兄弟。后来林冲发配，鲁智深一路跟到野猪林，在董超薛霸的棍子下救了林冲的命。那是林冲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鲁智深是唯一出现的人。

   可这两人，性格实在相去甚远。

    鲁智深是什么人？是“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的性子。他想干就干，想走就走，从来不计后果。他救了林冲，转头就上二龙山当寨主，活得痛快淋漓。

林冲是什么人？是“忍”字当头，万事憋在心里。他被高俅害成那样，上了梁山之后，还是不说话，不争权，不表态。鲁智深那种痛快，他学不来，也做不到。

所以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距离。鲁智深对林冲，是“仁至义尽”——该做的都做了，该救的都救了。可深交？谈不上。两个人凑在一起，能说什么？鲁智深说“哥哥，喝酒”，林冲说“好”。鲁智深说“哥哥，杀出去”，林冲说“再等等”。这酒喝不痛快，话说不痛快，日子也过不痛快。

    所以林冲只有一个鲁智深，可这个鲁智深，也不是能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林冲上梁山之后，被编入马军，位列五虎将第二。

五虎将的名单：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看看这五个人，除了林冲，哪一个不是朝廷降将？

关胜，蒲东巡检，朝廷命官。呼延灼，汝宁郡都统制，开国功臣之后。秦明，青州指挥司总管，兵马总管。董平，东平府兵马都监，也是一方将领。他们上梁山，各有各的原因——有的是被俘投降，有的是走投无路，有的是宋江用计赚来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原本都在体制内，都穿着官服，都领过朝廷的俸禄。

这些人凑在一起，是什么关系？是同事关系。

   同事之间讲什么？讲客气，讲分寸，讲面子。不讲掏心掏肺，不讲两肋插刀。不背后捅刀就是好同事。

关胜不会搂着林冲的肩膀说“哥哥，有什么心事跟我说”，呼延灼不会在林冲喝闷酒的时候陪他喝一宿。他们是“同僚”，不是兄弟。

     所以林冲在梁山上，虽然位列五虎将，虽然每天和这些人一起点卯、议事、出征，可他心里是空的。这些人，没有一个能说话。

    林冲和鲁智深相交是江湖之义，和关胜等人马军众头领相交是同事之谊 。这两者的区别在关键时候，就显出来了。

    征方腊之后，林冲风瘫在杭州六和寺。身边照料他的人，是谁？不是关胜，不是呼延灼，不是任何一个马军五虎将。是武松——一个步军头领，一个和林冲几乎没有交集的人。

     武松为什么来？因为鲁智深托付的。鲁智深坐化之前，一定交代武松：“替我照看着点林教头。”武松答应了，就守到底。

    这就是江湖之义——不看你有多大的官，不看你在哪个山头，只看你是不是兄弟。鲁智深和武松是兄弟

    所以鲁智深的事，就是武松的事。鲁智深走了，武松替他守着。

    而那些马军五虎将呢？他们在哪里？关胜在忙着当他的大名府正兵马总管，呼延灼在忙着当他的御营兵马指挥使。林冲这个曾经的同事，瘫在六和寺里，他们想不起来，这不是他们坏，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是那种能托付的关系。

   所以林冲是孤独的。 未上梁山，他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而上了梁山，却是一个孤独的人。

     施耐庵安排武松照料林冲，可以意味深长，这里我们可以看到；

     一，是对体制的讽刺。 马军五虎将，那些曾经在体制内风光无限的人，在生死关头，没有一个出现。他们的“义”，是挂在墙上的匾额，好看，不中用。而真正靠得住的，是那些被体制排斥的人——鲁智深、武松，这些从来不属于体制的人。

     二，是对兄弟之义的确认。 林冲和鲁智深，只见过几面，只喝过几次酒，但那一句“兄弟”，是刻在骨头里的。鲁智深到死都记着林冲，武松到老都守着诺言。这才是真正的“义”——不因时间而褪色，不因生死而断绝。

     三，是对江湖的最后一次凝视。 征方腊后，梁山散了，好汉们死的死、走的走、当官的当官。那个轰轰烈烈的时代，结束了。但在杭州六和寺的那间小屋里，还有一个武松，在替一个死去的人，照料一个快死的人。那是江湖的最后一抹暖色，是那个黑暗时代里，最后一点人情味。

林冲最后的日子，是在武松的照料下度过的。

他不能动，不能说，只能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听着武松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他不知道武松为什么来，但他知道武松是谁。他知道那是鲁智深的兄弟，是那个在野猪林救过他的人的兄弟。

    他的心里，应该会有一丝安慰。

    他这一生，被体制抛弃过，被朋友背叛过，被命运捉弄过。但在最后的最后，还有人守着他。不是因为他曾经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不是因为他曾经是马军五虎将，只是因为他曾经是——鲁智深的兄弟。

这，就是江湖之义

六

  《水浒传》中，林冲，扈三娘，是最让人心疼的两位，这二人可以说都受体制的迫害，家破人亡，而又不得屈服，活的叫做憋屈，这二人，武功都很高，由其是林冲，临阵未偿败绩，但与武松，鲁智深等相比，却少了些英雄气概，更讽刺的是，他们武功那么高。

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临阵未尝败绩。扈三娘双刀生擒彭玘，力战呼延灼，梁山女将第一。他们有力量，有本事，有能力杀很多人。可他们的力量，保护不了他们最想保护的人。

   林冲能打赢高俅吗？不能。高俅不在战场上，他在太尉府里，在那个林冲进不去的地方。扈三娘能打赢宋江吗？不能。宋江不在战场上，他在忠义堂上，在那个扈三娘不能反抗的地方。

他们的武功，在真正的敌人面前，毫无用处。他们的敌人，不是能一刀砍死的人，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体制”。这个体制，让他们有苦难言，有仇难报，有话难说。

    这是最大的憋屈——你有能力，可你不知道该打谁。你有一身本事，可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摆布

    与武松，鲁智深相比，林冲和扈三娘真正的悲剧，就在于心灵不自由，而心灵若不自由，那里都是笼子

    林冲在东京，是笼子。他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其实不是。

    林冲在梁山，还是笼子。山那么大，人那么多，可他的心还是被关着。

    林冲在六和寺，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了。那个笼子，终于和他的身体一样小了。可他的心，还是出不去。

    扈三娘也一样。她在扈家庄，是笼子——她是女人，要被许配给人，命运不由自己。她在梁山，是更大的笼子——她连恨的权利都没有，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她在征方腊的战场上，被金砖砸死的那一刻，那个笼子终于碎了。可她的心，从来没有活过。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悲剧；不是家破人亡，不是忍辱偷生，不是武功高强却无力反抗。是他们的心，从来没有自由过。是他们活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样的林冲和扈三娘，我们心疼他们，不仅是因为他们惨，更是因为他们太像我们了。

    我们谁不是活在笼子里？工作的笼子，家庭的笼子，社会的笼子，观念的笼子。我们谁不是被各种规矩、各种眼光、各种“应该”束缚着？我们谁没有想过反抗，最后又选择忍了？

    林冲和扈三娘，替我们承受了这种不自由的命运。他们替我们忍，替我们憋屈，替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活成了我们自己的样子。

    所以我们心疼他们。不是可怜他们，是心疼自己。

   “心灵不自由，那里都是笼子。”林冲和扈三娘，一辈子没有走出那个笼子。我们呢？我们能走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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