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仔五岁那年,第一次上船。
张远樵站在船头,张保仔站在他旁边。船很小,只能坐三个人。张保仔穿着小号的旧外衫,袖口挽了两道,还是长。
瘸三在旁边笑。“仔仔,你爹的衣裳太大了。”
张保仔没理他。
“爹,海有多大?”
张远樵看着他。“没边。”
“没边是多大?”
张远樵没回答。
张保仔自己想了想。“是不是比村子还大?”
瘸三笑出了声。张远樵看了他一眼,瘸三赶紧闭嘴。
船开出去了。张远樵教张保仔看海图,认方向,辨风向。张保仔学得快,一遍就会。张远樵说一遍,他能记住。说两遍,他能复述。说三遍,他能教别人。
瘸三服了。“哥,这小子是个天才。”
张远樵没说话。他看着张保仔,眼睛里有一丝光。很淡,一闪就没了。
八岁那年,张保仔第一次杀人。
一艘商船不肯交行水钱,挂了英吉利的旗,硬闯。张远樵的船队拦住了,接舷战。张保仔跟着瘸三跳上商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瘸三喊。“仔仔,跟在我后面!”
张保仔没听。他冲上去,一刀捅进一个水手的肚子里。水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张保仔把刀拔出来,又捅了一刀。水手倒下去了。
瘸三看呆了。
张保仔站在尸体旁边,喘着气。
瘸三跑过去。“仔仔,你没事吧?”
张保仔摇头。他把刀上的血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瘸三看着他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回到船上,瘸三跟张远樵说了。张远樵没说话。他看着张保仔,张保仔也看着他。
“爹。”
“嗯。”
“我杀人了。”
“看到了。”
张保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张保仔说。
张远樵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怕什么?”
“怕我以后还会杀人。”
张远樵沉默了一会儿。“会。”
张保仔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杀很多人。”张远樵说。“比你爹还多。”
张保仔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
十二岁那年,张保仔第一次单独劫船。
一艘佛朗国商船,挂着一面白旗,船上装着丝绸和瓷器。张保仔带着二十个人,两条小船,从侧翼包抄。
瘸三不放心,想跟着去。张保仔说。“三叔,你别去。我自己行。”
瘸三站在码头上,看着张保仔的小船开出去。他转身去找张远樵。
“哥,仔仔一个人去了。”
张远樵坐在舱里,看着海图。“让他去。”
瘸三急得跺脚。“他才十二岁!”
张远樵抬起头,看着他。“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海上讨生活了。”
瘸三不说话了。
一个时辰后,张保仔回来了。两条小船,拖着一艘佛朗国商船。商船上挂了白旗,水手蹲在甲板上,双手抱头。
瘸三看傻了。“真、真劫回来了?”
张保仔跳下船,走到张远樵面前。
“爹,劫回来了。”
张远樵看着他。“死了几个?”
“三个。伤了五个。”
“损失呢?”
“咱们伤了两个,没死。”
张远樵点了点头。“还行。”
张保仔站在那里,等着张远樵说下一句。张远樵没说。他转身走了。
瘸三凑过来。“仔仔,你爹说你还行!他从来没夸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