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嘲风在烬城住了下来。
他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离娄桑的铺子隔了三条街。院子比娄桑那间还破,屋顶漏雨,墙角长草,房东是个耳背的老太太,收了他十文钱的月租,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租了个好房客。
嘲风不介意。他活了八千年,住过水晶殿,也住过人间的茅草屋。对他来说,住处只是住处,重要的是能看清他想看的东西。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清晨起床,去街角的早点摊买两个包子一碗粥,边吃边听摊主们闲聊。
上午在城里转悠,观察烬城的日常。烬城虽小,但五脏俱全,有铁匠铺、杂货铺、药铺、茶馆,甚至还有一座城隍庙。城隍庙里供着城隍老爷,泥塑的神像落满了灰,香炉里连香灰都没有,显然很久没人来拜了。
嘲风在城隍庙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感应到一股微弱的神力。他顺着神力找去,在神像的底座下面发现了一只拳头大的老龟。
老龟的壳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已经模糊不清,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嘲风认出来了,这是一只镇城龟。上古时期,每建一座城,就会在城下埋一只刻了符文的乌龟,用以镇压地脉、稳固风水。三百年过去了,烬城被烧了七次,这只镇城龟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嘲风将老龟捧在掌心,老龟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像是在说:别烦我。
嘲风笑了笑,将老龟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下午回到院子,他开始打坐修炼,将神识延伸到娄桑的院子周围,感知她的一举一动,她似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投进了那批“农具”里。
嘲风通过神识感知到,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烧炉、锻打、淬火,一直忙到深夜。她锻打的节奏很特别,不像其他铁匠那样密集而急促,而是缓慢的、有间隔的,每一锤之间都隔了一段时间。
他在龙渊时听说过这种锻法,叫“听心锤”。传说顶尖的铸剑师能通过锤声与铁料“对话”,每一锤都是在问,铁料的每一次回响都是在答。锤声对了,铁料就会变成铸剑师想要的样子;锤声错了,铁料就会死,变成一块没有灵性的死铁。
他不知道娄桑是不是在用这种锻法,但他听了几夜,发现那锤声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傍晚的时候,他来到老王头的馄饨摊,要一碗馄饨,听老王头骂骂咧咧地抱怨生意不好做。
他在观察娄桑,也在观察烬城。
而烬城,也在观察他。
一个陌生人在一座三千人的小城里,就像白米饭里的黑芝麻,藏不住的。第一天,街坊们就知道城南来了个外地人。第二天,关于他的各种猜测就开始在城里流传,有人说他是逃难的富家公子,有人说他是游学的书生,有人说他是朝廷的密探,还有人说他是来找人的。
嘲风对这些猜测付之一笑。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见谁都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时间一长,大家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只有老王头始终对他保持着警惕。每次嘲风来吃馄饨,老王头都板着脸,舀馄饨的勺子故意敲得当当响,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好人”。
嘲风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
这日傍晚,嘲风照例去老王头的馄饨摊。他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碗馄饨,多放香菜。”
他转过头。
娄桑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沾满铁锈和炭灰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
她看起来疲惫极了,
“娄桑姑娘。”嘲风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娄桑看了他一眼,没有像上次那样审视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老王头端来两碗馄饨,一碗给嘲风,一碗给娄桑。给娄桑那碗时,他特意多舀了几个,还偷偷塞了两个卤蛋进去。
娄桑看见了,没说什么,低头吃馄饨。
嘲风也低头吃。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街上的行人不多了,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娄桑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放下碗,看着他问:“你每天都来这儿吃馄饨?”
“差不多。”
“你住城南?”
“对。”
“城南哪家?”
“最破的那家。”
娄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没想好要不要笑。
她擦了擦嘴,站起来,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说:“我请你。”
嘲风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行,下次我请。”
娄桑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朝风,你身上的味道不对。”
嘲风一愣:“什么味道?”
“龙涎香,我爹生前给一个波斯商人铸过一把弯刀,那商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他说这是龙涎香,只有大海里才有,价比黄金。一个商人,用得起龙涎香?”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嘲风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吃完的馄饨。
娄桑从馄饨摊的当晚,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父亲站在铸剑炉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被铁屑烫得斑斑点点的胳膊。他正举着锤子锻打一块铁坯,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走近他,脚却动弹不得。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他一锤一锤地打下去,看着那块铁坯慢慢变成剑的形状。
父亲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转过头来。
他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娄桑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肩膀微微耸着,那是他笑时候的习惯动作。
“桑丫头,剑铸好了?”
娄桑拼命地点头,想告诉他:铸好了,阿爹,我铸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身影开始变淡,颜色一点点褪去,轮廓一点点模糊。娄桑急了,拼命地挣扎,想挣脱脚上的束缚,想冲过去抓住他,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阿爹!阿爹!你别走!”
她喊出声音的一瞬间惊醒了过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她的手本能地摸向枕边,剑就在那里,剑身泛着幽蓝色的光,微微发烫,像是在安慰她。
她握住剑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事,”她对自己说,“只是梦,阿爹早就走了,剑铸好了,他看到了,他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像一个没有听众的独白。
她躺了很久,再也睡不着。窗外月色很好,亮得像白天一样,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她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衣,抱着剑走到院子里,在石墩上坐下。
花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摸了摸它的背,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你说……我接下来干什么?”
花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咕噜咕噜地叫着,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娄桑笑了笑,目光落在院墙角那棵歪脖子树上。那是父亲年轻时种的桑树,被火烧过,被刀砍过,被风刮倒过,但它就是不死。每年春天都照常发芽,夏天照常结果,虽然结的桑葚又小又涩,没人愿意吃,但它就是倔强地活着。
像这座城。
像她。
她正出神,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从北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紧接着是很多人的喊叫声、咒骂声、哭喊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又来了!”
烬城这地方,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因为地处边塞要冲,哪路兵马打过来都想占一下。过去六年,换了四拨主人,每一拨来了都要征粮、征夫、征铁器。老百姓被刮了一层又一层,刮得只剩骨头了。
娄桑站起来,快步走到院门口,推开栅栏门往外看。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被惊醒了,三三两两站在家门口,神色慌张地望着北边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黑暗中,一队骑兵从北街涌来,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将领,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得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给我出来!每家每户,把铁器都交出来!锅、铲、锄头、镰刀、菜刀、剪子,只要是铁的,全交!一个时辰之内交不齐的,抄家!藏匿不交的,杀头!”
百姓们被从睡梦中拖起来,茫然地站在家门口,看着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院子,翻箱倒柜,搜走每一件铁器。哭喊声、求饶声、士兵的呵斥声混成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娄桑转身回到院子里,快速地将剑藏进了铸剑炉底座的夹层里,盖上耐火砖,抹上泥,又在上面堆了一堆废铁料做掩护。然后她把厨房里的铁锅、菜刀,院子里的锄头、镰刀,统统搬到门口,堆成一堆。
刚做完这些,院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
两个士兵冲进来,手里举着火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门口那堆铁器上。
“就这些?”其中一个士兵用脚踢了踢那堆铁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就这些。”娄桑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士兵显然不信,举着火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翻翻西找找。他走到铸剑炉前,停下脚步,用火把照了照炉子。
“你是铁匠?”
“是。”
“铸什么的?”
“农具。锄头、镰刀、犁铧。”
“铸剑吗?”
娄桑的心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不会,我爹教我的只有农具。”
那士兵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显然是不信她的话,娄桑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去。
“走!”士兵最终收回了目光,朝同伴挥了挥手,两人抬着那堆铁器出了院子。
娄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她回头走到铸剑炉身边,蹲下身,将手按在炉壁上,感受着从夹层里传出的微弱温度。
“没事,”不知道她是在对剑说,还是对自己说,“没事的。”
那一夜,烬城像被剃了头一样,所有的铁器都被搜刮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