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市的七月,热得像一口蒸笼,空气里全是黏糊糊的水汽。
我是做声学测绘的,专门负责给即将开发的荒地做地质和噪音评估。这活儿枯燥,但胜在钱给得痛快,而且我有个怪癖——我喜欢安静,越荒凉的地方我越觉得自在。
这次的目的地是南昌县郊区的一片待拆迁的老村落,叫“下洼村”。
据开发商说,这片地皮卡了半年没动,原因很玄乎:村里人都说,村口那口枯井,半夜会哭。
不是那种风吹孔洞的呜咽声,而是像女人一样,抑扬顿挫、带着怨气的哭声。
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我来说,这世上所有的“鬼哭狼嚎”,归根结底都是流体力学在作祟。风吹过特定的缝隙,产生涡流,引发共振,仅此而已。
为了拿到那份评估报告,我在那个破败的村支书大院里住了下来。
刚到下洼村的那天下午,我特意去看了那口井。
井在村口的打谷场边上,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井口是用整块青石砌成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发黑油亮。井口不大,直径也就一米左右,上面盖着一块厚重的大石板,石板上还压着几块红砖,显然是为了防止小孩掉下去特意封上的。
我围着井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没有裂缝,没有孔洞,周围也没有能形成“风口”的特殊地形。
“这井封了有二十年了。”
说话的是看门的大爷,姓刘,大家都叫他刘伯。他手里摇着把破蒲扇,眼神浑浊地盯着那口井。
“刘伯,这井以前是干什么用的?”我递了根烟过去。
刘伯没接烟,只是用扇子指了指井:“吃水的。以前全村人都喝这口井的水。后来……后来出了事,就封了。”
“出了什么事?”
刘伯的手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压低了声音:“淹死人了。一个唱戏的女人,半夜掉进去的。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泡发了,脸却白得像纸,眼睛还睁着。”
我心里暗笑,又是这种烂俗的民间传说。
“那哭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就这几年。”刘伯叹了口气,“拆迁的消息一传出来,那哭声就开始了。一开始是隐隐约约的,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前阵子有个不信邪的后生,非要在井边守夜,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水好冷,水好冷’。”
我谢过刘伯,回屋开始调试设备。
我带了一套高灵敏度的录音笔,还有一个便携式频谱分析仪。我的计划很简单:今晚守株待兔,录下声音,分析频率,找出声源。
夜幕降临,南昌县的湿热并没有随着太阳下山而消散。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听得人心烦意乱。
我搬了把折叠椅,坐在距离枯井五米远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国道偶尔传来大货车驶过的轰鸣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除了虫鸣和风声,什么也没有。
我有些困了,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睡觉,突然,一阵极细微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呜……”
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我瞬间清醒了,猛地抓起录音笔,戴上降噪耳机。
“呜……呜呜……”
声音变大了。
那确实像哭声。凄厉,幽怨,断断续续。而且声音的方位感很奇怪,它不是从井口传出来的,而是感觉……就在我的脚边,或者说,是在我的脑子里。
我看了一眼频谱仪。
屏幕上的波形跳动得很奇怪。
通常的风声或机械噪音,波形是杂乱无章的。但这个波形,非常有规律,频率稳定在18赫兹左右。
18赫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次声波的边缘。人耳能听到的最低频率是20赫兹,低于这个数值,人耳是听不见的,但身体能感受到。次声波会引起内脏共振,让人产生恐惧、恶心、甚至幻觉。
但这声音里明显夹杂着可听见的“哭声”,这说明除了次声波,还有一个高频声源在混合。
我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走到井边。
哭声更清晰了。
“呜呜……救我……呜呜……”
我甚至听到了模糊的人声!
我蹲下身,把耳朵贴在石板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耳膜直冲天灵盖。
那声音,太近了。就像有人趴在井底,贴着井壁,对着井口在哭。
“谁在下面?”我喊了一声。
哭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大概五秒钟。
“嘻嘻。”
一声轻笑,从井底传了上来。
那笑声尖锐、短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完全不像人类发出来的声音。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录音笔差点飞出去。
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这种反应太丢人了。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强行安慰自己:这是回声,是风声经过井壁反射形成的驻波。
但我心里清楚,刚才那声笑,是有情绪的。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村委会,查这口井的资料。
村支书是个中年胖子,听说我要查井,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工,差不多行了。”他给我倒了杯茶,“那井就是个废井,填了不就完了?何必非要去听那个?”
“我是来做评估的。”我坚持道,“如果井底有空腔结构,填埋会有安全隐患。而且,我必须搞清楚那个声音的来源,这是科学。”
村支书无奈,只好让人找来了一本泛黄的村志。
“这井是清末民初打的。”村支书指着一行字,“当时这地方是乱葬岗,打井的时候挖出了不少骨头。后来有个戏班子路过,班里有个叫‘小月红’的角儿,不知怎么就掉井里死了。”
“死因呢?”
“说是意外。但村里人都传,她是被班主害死的。那班主贪图她的钱财,把她灌醉了推下去,然后盖上了石板。”
“后来呢?”
“后来那戏班子就散了。再后来,这井就开始出怪事。”
我合上村志,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推测。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这口井的结构可能很特殊。井底可能有暗河,或者有空腔,风灌进去形成了“风哨”效应。至于那个人声,可能是某种特定频率下的听觉错觉,也就是“空耳”现象。
为了解开谜题,我决定下井。
当然,不是真的人下去,那太危险。我租了一台工业内窥镜,带红外夜视功能的那种。
趁着中午阳气最足的时候,我搬开了井口的石板。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井壁长满了青苔,黑乎乎的。我把探头放了下去。
显示屏上,井壁缓缓下滑。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到了三十米深的时候,探头碰到了水面。
井水很浑浊,看不清底下。
我调整探头角度,贴着水面扫描。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我屏住呼吸,微调焦距。
那是一块石头?不,形状不对。
那像是一个……人头?
我吓得手一抖,内窥镜的线缆猛地一沉。
再仔细看时,那个黑影不见了。
可能是水底的淤泥或者垃圾吧。我安慰自己。
但我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在井壁水下两米的地方,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呈椭圆形,像是人工开凿的。
这就是声源!
风从那个洞口灌进去,经过曲折的通道,在井筒里形成共鸣,发出了哭声。
找到了!
我兴奋地把设备收回来。只要把这个洞口堵上,哭声就会消失。
当晚,我准备了水泥和速干剂,打算把那个洞口封死。
半夜十一点,我又来到了井边。
今晚没有月亮,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刚把水泥桶搬到井口,那哭声又响起来了。
“呜呜……好冷啊……”
这次的声音比昨晚更大,更清晰。
而且,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浓烈的、腐烂的脂粉味,混合着河泥的腥气。
我打开强光头灯,光束直射井底。
井水波光粼粼,那个洞口若隐若现。
我端起水泥桶,就要往里倒。
“别倒!”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是刘伯。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旧中山装,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脸色惨白。
“刘伯?你怎么来了?”
“不能封。”刘伯颤巍巍地走过来,“封了,她就出不来了。”
“谁?”
“小月红。”刘伯盯着井口,“她不是想害人,她是想出来。”
“刘伯,这都是迷信。”我耐着性子解释,“这是流体力学现象,那个洞口是通风口……”
“你懂个屁!”刘伯突然吼了一声,吓得我后退一步,“你知道那洞口通向哪吗?”
我愣住了:“通向哪?”
“通向隔壁村的‘阴沟’。”刘伯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那是以前运尸体的暗道。那戏班班主害死她之后,为了毁尸灭迹,把她身上的金银首饰都掏空了,然后把她塞进了暗道,想让她顺着水流冲走。结果暗道塌了,她就卡在了那里,不上不下。”
我听得头皮发麻:“刘伯,这故事你讲了多少遍了,没人信的。”
“你不信?”刘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竟然泛着绿光,“那你听听,她在哭什么?”
我下意识地看向井口。
哭声变了。
不再是“呜呜”声,而是清晰的字句。
“救……我……头……好……痛……”
那声音,凄惨至极,听得人肝肠寸断。
我承认,我动摇了。
作为一名声学工程师,我知道人类的声音是不可能穿透三十米深的水层还能保持这种清晰度的。除非……
除非声源不在水底。
我猛地看向刘伯。
“刘伯,这声音……是不是从你嘴里发出来的?”
刘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极其诡异,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黑黄的牙齿。
“你终于发现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苍老的声音,而是变成了那种尖细的、带着戏腔的女声。
“嘻嘻嘻……”
我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背靠在井栏上。
“你是谁?”
“我是小月红啊。”刘伯——或者说那个东西,一步步向我逼近,“我等了好久,终于有人肯听我唱戏了。”
我转身就跑。
但我发现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迈不动步子。
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打谷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
无数个穿着戏服的人影从地下钻出来,围着我转圈。
“咿咿呀呀……”
他们唱着我听不懂的戏文。
我拼命挣扎,突然,脚下一空。
我掉下去了。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拼命划水,想要浮上去。
但我发现,水下有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那是一双苍白、浮肿的手,指甲很长,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肉里。
我低头看去。
水下,一张惨白的女人脸正贴在我的腿上,冲我笑。
她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留下来……陪我唱戏……”
我呛了一口水,意识开始模糊。
……
“陈工!陈工!醒醒!”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眼前是村支书焦急的脸。
“陈工,你怎么了?怎么晕倒在井边了?”
我摸了摸身上,干的。
没有水。
我看了看四周,阳光明媚,知了在叫。
“我……我掉井里了?”我声音沙哑地问。
“没啊。”村支书说,“刘伯发现你躺在井边,说是中暑了。你这身体也太虚了,这才几点就中暑。”
刘伯?
我四处张望,没看到刘伯的身影。
“刘伯呢?”
“刘伯?”村支书一脸疑惑,“哪个刘伯?咱们村看门的老头姓王啊,不姓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是那个……穿黑中山装,提煤油灯的老头。”
村支书脸色变了:“陈工,你别吓我。以前是有个看门的姓刘,但他二十年前就死了。就是掉进这井里淹死的。”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死了?”
“是啊。”村支书叹了口气,“当时也是为了封堵这口井,他非要下去看看,结果绳子断了……捞上来的时候,脖子都断了,脸朝后背着。”
我呆坐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难道昨晚的一切都是梦?
我回到住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地方太邪门了,钱我不赚了,命要紧。
在整理录音笔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播放键。
我想听听昨晚到底录到了什么。
如果是风声,那我就当做了个噩梦。
录音笔开始转动。
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是风声。
接着,是我的声音:“谁在下面?”
然后是一片死寂。
就在我准备关掉的时候,录音笔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也不是笑声。
而是一个苍老的、颤抖的男声,贴着麦克风,极近极近地说:
“别回头,我在你背上。”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脖颈后面,有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扫过我的皮肤。
那股腐烂的脂粉味,再次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我背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正趴在我的背上,脸贴着我的脸,冲我咧嘴笑。
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
“嘻嘻。”
……
我逃了。
我连设备都没要,开车狂奔回了市区。
直到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喝着热咖啡,我才感觉魂魄回到了身上。
我把这件事烂在了肚子里,谁也没说。
直到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地址是下洼村村委会。
我颤抖着拆开包裹。
里面是我的那个工业内窥镜的存储卡。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你落下的东西。”
我盯着那张存储卡,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插进了电脑。
我想看看那天中午,在水下到底拍到了什么。
视频文件打开了。
画面晃动,井壁下滑。
三十米深,水面。
探头进入水中。
浑浊的水流。
那个黑影出现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那不是人头。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沉在水底的铜镜。
镜子里,倒映着井口的景象。
我看到了井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帽子,手里拿着内窥镜的控制器。
但是,那个人的脸……
是一张没有五官的、平滑的肉皮。
而那个“我”,正对着镜头,缓缓地举起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视频到此结束。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井边,我并没有把内窥镜收回来。
因为刘伯出现的时候,我太害怕,直接跑了。
那这张卡,是谁放进快递里的?
还有,那天在水下镜子里看到的“我”,如果没有脸,那现在的我……
我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
有鼻子,有眼,有嘴。
还好,还好。
我长舒一口气,起身去洗手间洗把脸。
站在镜子前,我捧起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我,满脸水珠,脸色苍白。
突然,镜子里的“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而我,明明没有笑。
“嘻嘻。”
镜子里传来了那声熟悉的轻笑。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回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正在冲我招手。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三个字。
我看懂了那口型。
它说的是:
“换班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刘伯——或者说那个东西,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别回头,我在你背上。”
其实,它一直都在。
从我在井边听到第一声哭开始,它就已经爬上来了。
它需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的“身份”。
它在井底困了太久,它想出来,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所以,它找了一个替死鬼。
现在,它出去了。
而我,被留在了镜子里。
或者说,被留在了这口“井”里。
我看着镜子外的世界越来越远,周围的水压越来越大,冰冷的井水灌满了我的口鼻。
我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发出一阵“呜呜”的哭声。
这哭声顺着井壁,传向地面。
我知道,很快,又会有下一个不信邪的人来到这里。
我会等着他。
等着听他讲,这只是一个流体力学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