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绝是被冷醒的。不是温度低,是风。从枕头底下吹上来的,凉的,干燥的,带着那种“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味道。他猛地坐起来,枕头掀开。那张照片还在,小光的脸还在笑。但照片下面,枕头最底层,那道裂缝又出现了。比上次宽了一点,不是“裂开”,是“在呼吸”。一开一合,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梦里张嘴。风从里面吹出来,不停。
“蓝。裂缝变宽了。”
“是的。”
“什么时候变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和上次一样。”
天绝盯着那道裂缝。他想起第一部那个超市地下,想起那些玻璃罩,想起那些被触手缠绕的人。裂缝那边,也有风。那边也有东西在等。
早上。食堂。天绝端着餐盘坐下。对面没有人。小笙的位置空着,水壶不在桌角。他低下头,开始吃饭。干咽。周围的练习生在吃饭,咀嚼声,筷子碰餐盘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他吃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小笙的水壶还在那里。粉色的,壶身上的贴纸已经完全褪色了,看不清是什么。他没有捡。他走了。
下午。训练室。天绝站在镜子前,没有看镜子。念念坐在角落,抱着兔子。她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不在摸,是“放在那里”。她的眼睛闭着。
“念念。”
她睁开眼。“嗯。”
“你睡着了?”
“没有。在听。”
“听什么?”
“听兔子呼吸。”
天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兔子的眼睛睁着,蓝色的线缝的,歪歪扭扭。他看着那双眼睛。线在动,很慢。和枕头底下那道裂缝的呼吸一样快。
“蓝。兔子的呼吸频率和裂缝一样。”
“是的。”
“它们是连着的?”
“可能。”
天绝伸出手,指尖触到兔子的眼睛。线是湿的,不是水,是“泪”。兔子在哭。但兔子没有泪腺。这是从别处来的。
“念念。兔子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不知道。今天早上醒来,它的眼睛就是湿的。”
天绝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滴“泪”是凉的,和裂缝里的风一样凉。他想起第一部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站在镜子深处,嘴在动。她在说什么?他当时读出了“我在等你”。但现在,他怀疑自己读错了。她说的可能是“我快撑不住了”。
晚上。宿舍。天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灯亮着。他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打开念念的档案。T-734。情感指数:21。没有变。没有降,也没有升。停了。
“蓝。念念的指数为什么停了?”
“系统没有提取。”
“为什么?”
“不知道。”
天绝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系统没有提取。不是系统不想提,是系统不能提。有人在拦。和拦他的数据一样。那个人快撑不住了。他睁开眼睛。灯没有灭。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照片。小光的脸还在笑。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根发绳。小笙的,黑色的,旧的。他把发绳放回去,拿起那只兔子。兔子的眼睛湿着,线在动。他把兔子抱在怀里。布料是凉的,但里面有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在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
“蓝。”
“嗯。”
“兔子在数什么?”
蓝沉默了很久。“它在数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到什么?”
“到你该去的时候。”
天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超市定位,想起那道裂缝,想起穿白裙子的女孩。她一直在等。等他知道自己是谁,等他想起来她是谁,等他去“那边”。
“蓝。如果我去超市……”
“你会看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忘了的东西。”
天绝把兔子放在枕头旁边。它还在跳,还在数。他躺下,盯着那盏灯。灯没有灭。他没有睡。
凌晨。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没有发件人。只有一行字。
“倒计时:七天。”
天绝盯着那行字。“倒计时:七天。”七天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七天后,他要去那个超市。不是“该去”,是“必须去”。因为如果不去,等他的那个人,会撑不住。他放下手机。灯还亮着。他没有闭眼。
“蓝。”
“嗯。”
“七天后,念念的指数会是多少?”
蓝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小笙呢?”
“小笙已经在地下18层了。”
天绝没有说话。他想起小笙的发绳,想起她的空位,想起她说“谢谢你没有说一定能”。她没有等到七天后。念念还能等七天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在念念被送走之前离开。他要在她到20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去超市。然后去地下18层。然后带她们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道裂缝还在呼吸。一开一合。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梦里张嘴。她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她在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