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刺眼。天绝站在玻璃罩外面，手按在玻璃上。掌心对着她的掌心。隔着玻璃，隔着两个世界。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在确认——确认他真的来了。
“你是谁？”他问。
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天绝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身体。声音从玻璃罩里面传出来，穿过蓝光，穿过玻璃，穿过他的掌心。
“我是被你留在这里的人。”
天绝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不是蓝光，不是灯光。是一种在燃烧的东西。她快燃尽了。他能看到她的脸在变透明，不是消失，是在“用完”。和念念一样，和小笙一样，和所有被抽空的人一样。但她不是被抽空的。她是在等的过程中，把自己等没了。
“你能撑多久？”
“你来了，就不用撑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门就开了。”
天绝回头。身后是黑暗。地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发着蓝光。和枕头底下那道一样。风从下面吹上来，凉的，干燥的。那是门。通往“那边”。通往他被封存的记忆，通往他的原点。他没有走过去，转回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按在玻璃上，掌心对着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印上描，隔着玻璃，描他的掌纹。很慢，像在认路，也像在记住。
“你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等我回来？”
“因为你现在知道了，就不会回来了。”
天绝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如果他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是谁，知道了她为什么在这里——他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有些真相，知道的那一刻，你就回不去了。但他需要知道。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念念，为了小笙，为了K，为了那个在地下18层等了十年的人。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他需要知道，0是谁。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光又暗了一点，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被人吹了一口气。
“那你就听着。”
她张开嘴。没有声音。但天绝听到了。这一次，不是用耳朵，是用意识。声音从玻璃罩里面传出来，穿过蓝光，穿过玻璃，穿过他的掌心，穿过他的手臂，穿过他的胸口，直接落进他的脑子里。像一颗石头掉进深水，没有水花，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往外面扩。扩到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眶酸了。扩到他的喉咙里，他的喉咙紧了。扩到他的心里，他的心停了一下。
她说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天绝没有听清。不是声音太小，是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大到他的意识在排斥。他的身体不想知道这个名字。因为知道了，他就不能假装不认识了。
“蓝。她说了什么？”
沉默。
“蓝？”
沉默。蓝不在。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蓝就不在了。不是离开了，是被挡住了。她的名字，蓝不能听。听了，蓝会消失。因为蓝是数据，而她的名字，不是数据。是“锚点”。是这个世界无法编码的东西。
天绝的手按在玻璃上，没有动。他的掌心在发烫，和蓝的印记一样烫。但蓝的印记在褪色，不是消失，是在“让开”。它的位置，被她的名字占了。
“你听到了。”她说。不是问句。
“听到了。”
“那你还回来吗？”
天绝看着她。她的脸几乎透明了，像一张纸，被水泡过，晾干了，但还能看到水渍。他知道，如果他走了，她可能会彻底消失。不是“死了”，是“用完了”。等他的过程中，把自己等没了。
“会。”他说。
她笑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但天绝看到了。他认识这个笑。不是“温柔男神”那种笑，是“终于等到”那种笑。
“那我等你。”她说。
天绝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那道裂缝。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停，走到裂缝边上，蹲下。里面有光，很弱的蓝光，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他伸出手，伸进裂缝。
“天绝。”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的手，很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天绝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裂缝里，风从下面吹上来，吹过他的手指。凉的和她掌心的温度一样。
他跳下去了。不是“走进去”，是“跳下去”。裂缝很深，没有底。风从下面往上吹，托着他，让他落得很慢。像一片叶子，像一根头发，像念念从门框上按下的那个印子。他在下落的过程中，看到了那些线。发光的，细细的，从裂缝壁上长出来，从头顶垂下来，从脚底升上去。它们和公司里那些线一样，但更密，更亮，更活。它们在动，不是被风吹，是在呼吸。一开一合，和兔子的眼睛一样，和念念的玻璃罩一样。
他落到底了。地面是软的，不是泥土，不是金属，是“记忆”。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会泛起涟漪。不是水纹，是画面。他的画面。他看到了——出租屋，穿越第一天，泛黄的天花板，掉漆的书桌。他踩下去，涟漪扩散。画面碎了。他又踩了一步——超市，玻璃罩，蓝光。涟漪扩散，画面碎了。再一步——第一部那个地铁站，第十三阶楼梯，风化的人群。碎了。再一步——马戏团，假面舞会，那个被迫戴上的“温柔男神”面具。碎了。他每走一步，就有一个画面从脚下泛起，然后碎掉。不是“忘记”，是“确认”。确认这些事发生过。确认这些人存在过。确认他不是在做梦。
他走到一扇门前。玻璃罩的门，和第一部那个一样。但更大，更老，玻璃上有裂痕。裂痕不是在外面的，是在里面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砸过。他站在门前，没有推。他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不是他，是0。是那个一直在等他的人。不是穿白裙子的女孩。是另一个人。是让他“太顺了”的人。是替他过滤数据的人。是帮他活到现在的人。他在里面等他。等他说一句话。
天绝伸出手，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