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浮空城后,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
走了两天,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赶路的商人,骑着马匆匆而过,看到他们也不停留。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
黄馨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
“老公。”
“嗯。”
“你说,魔法世界的人,平时都做什么?”
“活着。”
“活着做什么?”
“种地。做生意。打仗。结婚。生孩子。等死。”
黄馨皱眉:“你能不能不要说‘等死’?”
“那说什么?”
“说……等明天。”
黎渊看了她一眼:“等明天,然后呢?”
“然后等后天。”
“……有区别吗?”
“有。”黄馨笑了,“‘等死’是等结束,‘等明天’是等开始。”
黎渊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是店铺和民居。街上的人不多,但比之前的村子热闹多了。有卖菜的,卖布的,卖铁的,卖面包的——对,面包。黄馨看到面包店,眼睛亮了。
“老公,面包!”
“看到了。”
“我们去买!”
“嗯。”
两人走进面包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个大木铲,正从烤炉里往外取面包。
“两位,要什么?”
黄馨看着柜台里的面包,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来两个。”
“好嘞。”
老板把面包装好,递给黄馨。黄馨接过,闻了闻,眯起眼睛。
“好香。”
“那当然,”老板笑了,“我烤了二十年面包了。”
黄馨咬了一口,外酥里软,香甜可口。
“老公,你尝尝。”
她把面包递到黎渊嘴边。黎渊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什么不是‘还行’?”
“你做的。”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做的面包,你还没吃过。”
“那就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想做的时候。”
黄馨笑得更开心了,拉着黎渊走出面包店。
两人在街上走着,黄馨一边吃面包一边东张西望。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个人躺在地上。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剑。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天生的白,是失血过多的白。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很深,血已经凝固了,但还在往外渗。
旁边蹲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灰色的长袍,正在给他包扎。但老头的手在发抖,绷带缠了好几圈都没缠好。
黄馨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我来。”
老头抬头看她,愣了一下。“你……你是医生?”
“算是吧。”
黄馨伸手,按住年轻人的伤口。绿光亮起。
年轻人的伤口开始愈合,但不是普通愈合——是倒着愈合。血从凝固的状态变回流动,然后退回血管;撕裂的皮肤重新长合;断裂的肌肉重新接上。
整个过程,像是一段倒放的视频。
年轻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这感觉……不像治疗术……”
“什么感觉?”黄馨问。
“治疗术是暖的……像泡在热水里……你这个……是……是……”
他找不到词形容。
“是时间倒流。”黄馨说。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滚圆。“时间……倒流?”
“嗯。把你的伤口,恢复到没受伤的时候。”
老头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时间魔法?那是……那是传说中的禁忌术法!”
黄馨笑了笑,没解释。
伤口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年轻人的脸色恢复了红润,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
“全好了……”
“嗯。”黄馨站起来,“你怎么受的伤?”
年轻人咬牙:“山贼。”
“山贼?这附近有山贼?”
“有。北边的山上,有一伙山贼,专门抢过路的商人和行人。”
“多少人?”
“不知道,至少几十个。他们有马,有刀,还有……还有魔法师。”
黎渊的眼神变了一下。“魔法师?”
“嗯。一个穿黑袍的魔法师,会用火球术。我就是被他伤的。”
“什么样的火球?”
“紫色的。”
黎渊看了一眼黄馨。
黄馨眨眨眼:“紫色火球,不是普通魔法。”
“嗯。”黎渊看着年轻人,“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紫色的,比普通的火球小,但更亮,更热。它打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像是……像是烧焦的骨头。”
黎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烧焦的骨头。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老公。”
“嗯。”
“这火球,有问题。”
“嗯。”
“什么问题?”
黎渊沉默了一下。“里面,有时间的味道。”
黄馨愣了一下:“时间?”
“嗯。普通的火,烧的是木头、布、肉。这种火,烧的是……寿命。”
黄馨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是说,那个魔法师在用别人的寿命放火?”
“可能。”
“那他的魔法,不是自己修炼的。”
“嗯。”
“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
黄馨想了想,看向年轻人:“那个黑袍人,长什么样?”
“很瘦,很高,脸被兜帽遮住了,看不清。但他的手指……他的指甲是黑色的。”
黑色的指甲。黄馨没见过,但她知道,那不是正常的魔法反噬。
“老公。”
“嗯。”
“去看看?”
“你定。”
“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
年轻人挣扎着站起来。“你们要去打山贼?就你们两个人?”
“嗯。”
“你们疯了!他们有几十个人,还有魔法师!”
“不怕。”
“你们——”
“谢谢你的提醒。”黄馨笑了笑,“但我们不怕。”
年轻人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可能真的不怕。
“那……那我带你们去。”
“你受伤了。”
“好了。”年轻人举起左臂,“全好了。你刚才用的……时间倒流……比牧师的治疗术厉害多了。”
黄馨想了想:“行,你带路。”
年轻人叫艾伦,是个佣兵,专门接护送商队的活。前几天他接了一单,护送一个商人去北边的城市,结果半路遇到山贼。商人跑了,他留下了,挨了一刀。
“你为什么不跑?”黄馨问。
“跑了,商人就死了。”
“你不跑,你差点死了。”
“那也不能跑。”艾伦的声音很坚定,“佣兵有佣兵的规矩。”
黄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往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进了山。山路崎岖,两边是密林,阳光照不进来,阴森森的。艾伦走在前面,手里握着短剑,每一步都很小心。
“就在前面。”他压低声音,“山贼的营地在山腰上,有一个瞭望塔,能看到山下的路。”
“你怎么知道的?”黄馨问。
“上次来过。虽然没打进去,但看清楚了。”
黄馨点点头,看向黎渊。
“老公,你打算怎么打?”
“走进去。”
“直接走?”
“嗯。”
“不怕被发现?”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发现了也没用。”
艾伦听着这段对话,觉得这两个人不是疯了,就是真的强得离谱。
三人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个木栅栏围成的营地,里面有几顶帐篷,中间有一个火堆,火堆上烤着一只羊。
营门口有一个瞭望塔,塔上站着一个人,正在打瞌睡。
黎渊看了艾伦一眼:“你在这等着。”
艾伦愣了一下:“你们——”
“等着。”
艾伦闭嘴了。
黎渊往前走。黄馨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到营门口,瞭望塔上的人还在打瞌睡。黎渊没理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营地里,几十个山贼正在喝酒吃肉,划拳声、笑骂声、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看到黎渊和黄馨,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
黎渊没说话。黄馨笑了笑:“路过的。”
“路过?”一个光头大汉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大斧头,“这是我们的地盘!路过要交钱!”
“多少钱?”
“一百金币!”
“没有。”
“那你们身上的东西,全留下!”
黄馨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黎渊。“我们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光头大汉冷笑:“那就把命留下!”
黄馨叹了口气。“老公,他不讲道理。”
“嗯。”
“那怎么办?”
“让他讲道理。”
黎渊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重,但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他身上的气势——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光头大汉的脸色变了。“你……你是什么人?”
黎渊看着他:“让你们的魔法师出来。”
光头大汉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你怎么知道我们有魔法师?”
“闻到了。”
“闻到?”
“魔法的味道。紫色的。还有烧焦的骨头。”
光头大汉的手开始发抖。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怕刀,不怕箭,不怕人多,什么都不怕。
“你……你等着!”他转身跑进了一顶帐篷。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走了出来。很瘦,很高,脸被兜帽遮住了,看不清。他的手从袍子里露出来,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不是染的,是烧焦的黑。
黎渊看着那些指甲,眯起了眼睛。
“听说,你们在找我?”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黎渊看着他:“你的火球,是用什么烧的?”
黑袍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的火球。紫色的。不是普通的火。是用寿命烧的。”
黑袍人的手开始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
“闻到?”
“烧焦的骨头。人的。”
黑袍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往后退了一步,手藏在袍子里,偷偷凝聚魔力。
黎渊没动。“你的魔法,是从哪学的?”
黑袍人咬牙:“不关你的事。”
“关。”
“为什么?”
“因为那种火,不该存在。”
黑袍人怒吼一声,从袍子里抽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紫色的火焰。火焰不大,但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而且,那火焰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焦糊,是腐朽。像是时间在加速燃烧。
艾伦躲在营门外,看到那团紫色火焰,腿都软了。“就是他……上次就是这招……这味道……我闻到了……”
黎渊看着那团紫色火焰,确认了一件事——这火球里,燃烧的不是魔力,是生命力。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寿命。
“你杀了多少人,才学会这个?”黎渊问。
黑袍人的脸在兜帽下扭曲了。“不关你的事!”
“关。”
黑袍人不再废话,将火球朝黎渊扔过来。
黎渊没动。火球飞到他面前三尺,停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时间停了。
火球停在半空,紫色的火焰还在跳动,但就是不往前飞。那股腐朽的味道,也凝固在了空气中。
黑袍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你也是魔法师?”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黎渊看着他,抬手,轻轻一弹。火球飞回去了。比来的时候更快,更猛,更热。火球里的紫色火焰,在飞回去的过程中,颜色变了——从紫色变成了黑色。那是时间加速到极限的颜色。
黑袍人来不及躲,被自己的火球击中。他没有飞出去,而是——站在原地,开始老化。
他的皮肤从苍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灰黑,然后开裂,像干涸的河床。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然后脱落。他的身体开始萎缩,像一棵被抽干水分的树。
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
三秒后,黑袍人变成了一具干尸,倒在地上,碎成了灰烬。
风吹过,灰烬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地上那一滩黑色的痕迹,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光头大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神仙……神仙饶命……”
其他的山贼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黎渊看着他们,只说了一个字:“滚。”
山贼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帐篷、刀、酒肉,什么都没带。营地里,只剩下黎渊、黄馨,和那滩黑色的痕迹。
黄馨看着那滩痕迹,沉默了一下。
“老公。”
“嗯。”
“他的火球,真的是用寿命烧的?”
“嗯。”
“谁的寿命?”
“不知道。可能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别人的。”
“他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
黄馨沉默了很久。
“走吧。”
“嗯。”
两人走出营地。艾伦站在营门外,腿还在抖。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路过的。”黄馨笑了,“走吧,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你们要去哪?”
“北边。”
“北边?去黑塔?”
“你怎么知道黑塔?”
“那个黑袍人说的……我听到了……他说黑塔的主人……”
黄馨看着他:“你知道黑塔?”
艾伦咽了口唾沫。“传说,北边有一座黑色的山,山上有座黑塔。塔里住着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没人见过他,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黄馨想了想。“不是人的东西?我们见过很多。”
“你们……你们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也不是人。”黄馨笑了,“开玩笑的。我们是人。只是比较厉害的人。”
艾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人下山。走到山脚下,艾伦停下来了。
“我就送到这里了。前面是平路,你们自己走吧。”
“好。”黄馨点头,“你保重。”
艾伦看着他们,突然跪下。“两位恩人,大恩大德,艾伦没齿难忘。”
“别跪。”黄馨扶他起来,“我们不喜欢人跪。”
艾伦站起来,眼眶红了。“你们……你们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那……那我怎么报答你们?”
黄馨想了想。“好好活着。做个好人。”
艾伦的眼泪掉下来了。
黄馨笑了笑,拉着黎渊走了。
身后,艾伦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而前方,是北边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黑色的山。
山上,有一座黑塔。
塔里,住着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黄馨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不怕。
因为黎渊在她身边。
而她,刚刚用自己的能力,救了一个陌生人。
用的不是治疗术。
是时间倒流。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老公。”
“嗯。”
“我的能力,也是时间吗?”
“不全是。”
“那是什么?”
“生命。”
“生命和时间,有什么区别?”
“时间,是让万物变老。生命,是让万物变新。”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们是天生的搭档。”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的生命,补我的时间。”
黄馨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继续往北走。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
前方,黑色的山,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