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塔后,两人没有急着赶路。
黄馨说累了,想休息。黎渊就在山脚下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让她坐下来。草地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黄馨坐在草地上,脱掉鞋子,把脚伸进溪水里。水很凉,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又笑了。
“老公,水好凉。”
“嗯。”
“你也来试试。”
“不用。”
“来嘛。”
黎渊看了她一眼,脱掉鞋子,把脚伸进水里。他没打哆嗦,也没笑,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坐着。
黄馨看着他的脚,突然笑了。
“老公,你的脚趾好长。”
“……正常长度。”
“不,比我的长。”
“因为你矮。”
“我不矮!我一米六五!”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一米六五,不矮。”
“你明明在笑!”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黄馨又气又笑,撩起水花泼他。黎渊没躲,水泼在他衣服上,他也不在意。
黄馨泼了几下,觉得没意思,收手了。
“老公。”
“嗯。”
“你说,那个黑袍人,他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做过好事?”
“可能。”
“比如?”
“比如,他可能救过什么人。”
“那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因为后来,他变了。”
“为什么会变?”
“因为怕死。”
黄馨沉默了一下。“怕死,就会变成那样吗?”
“对有些人来说,是的。”
“那你怕死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黄馨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老公,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办?”
黎渊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是变——深。像是一潭静水,突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
“不会。”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你这个人,真不讲道理。”
“嗯。”
黄馨叹了口气,把脚从水里收回来,靠在黎渊肩膀上。
“老公。”
“嗯。”
“你说,我们在这个世界,还要待多久?”
“不知道。”
“你想待多久?”
“你想待多久?”
“我想……”黄馨想了想,“我想把这个世界的好吃的,都吃一遍。”
“……”
“怎么?不行吗?”
“行。”
“那你陪我。”
“嗯。”
黄馨笑了,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休息够了,两人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天,路上遇到了一队商人。十几个骑着马的人,拉着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货物。领头的一个人,四十来岁,留着大胡子,看到黄馨和黎渊,勒住了马。
“两位,去哪?”
“南边。”黄馨说。
“正好同路,一起走?”
黄馨看了黎渊一眼,黎渊点头。
“好。”
大胡子商人叫巴特尔,是做皮毛生意的,从北边收了一批好货,要运到南边的城市去卖。
“你们是做什么的?”巴特尔问。
“什么都不做。”黄馨说,“就是走走看看。”
“走走看看?”巴特尔笑了,“这年头,还能有人这么闲?”
“嗯,我们比较闲。”
巴特尔看了一眼黎渊,又看了一眼黄馨,没多问。他做生意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有些人,不该问的别问。
走了一段路,巴特尔突然问:“你们从北边来,有没有看到一座黑山?”
黄馨和黎渊对视一眼。
“看到了。”黄馨说。
“那山上,有座黑塔,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
巴特尔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你们……没靠近吧?”
“靠近了。”
巴特尔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你们……没事?”
“没事。”
巴特尔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我在镇上听说的。前两天,有个从北边逃难回来的商人,说黑山的雾气散了,黑塔也不黑了。大家都说,是有两个神仙路过,把魔王收了。”
他看了一眼黄馨和黎渊,笑了笑。“我本来不信。但现在看到你们从北边来,一点事没有,我有点信了。”
黄馨眨眨眼。“你觉得我们是神仙?”
“我可没说。”巴特尔笑了,“但你们肯定不是普通人。”
黄馨笑了。“我们是普通人。就是比较厉害的那种。”
巴特尔笑得更开了。
傍晚,商队在一个河边扎营。
巴特尔让人生火做饭,黄馨坐在火堆旁,看着火焰发呆。
黎渊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黑袍人。”
“想他什么?”
“想他活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留下了。”
“留下了什么?”
“传说。”
黄馨愣了一下。“什么传说?”
“黑塔的传说。那个逃难回来的商人,会把这个故事传下去。一代一代,传很多年。”
“故事里,我们是什么?”
“神仙。”
黄馨笑了。“我们不是神仙。”
“他们说是。”
“那我们要不要解释?”
“不用。”
“为什么?”
“因为解释了,他们也不信。”
黄馨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巴特尔端了两碗肉汤过来,递给黄馨和黎渊。
“尝尝,我媳妇炖的。走的时候带的,还热乎着。”
黄馨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巴特尔笑了。“那当然,我媳妇的手艺,没得说。”
“你媳妇在家等你?”
“嗯。每次出门,她都给我炖一锅肉汤,让我带着。”巴特尔看着远处,眼神温柔,“这次出来两个月了,想她了。”
黄馨看了黎渊一眼,笑了。
“你笑什么?”巴特尔问。
“没什么。”黄馨低头喝汤,“就是觉得,有人等,真好。”
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有人等,真好。”
吃完饭,天黑了。
黄馨和黎渊坐在河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老公。”
“嗯。”
“你说,巴特尔的媳妇,长什么样?”
“不知道。”
“应该很温柔吧。会炖汤的女人,都很温柔。”
“你会炖汤吗?”
“不会。”
“那你温柔吗?”
黄馨转头瞪他。“我不温柔吗?”
“温柔。”
“你犹豫了!”
“没有。”
“你就是犹豫了!”
“嗯。”
黄馨又气又笑,锤了他一下。
黎渊没躲。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巴特尔一样?他出门,他媳妇等他。你出门,我等你。”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去哪,我就去哪。”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二天,商队继续往南走。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大镇子。巴特尔要在这里交货,黄馨和黎渊也要在这里分开了。
“你们不跟我去城里?”巴特尔问。
“不去了。”黄馨说,“我们就到处走走,看看。”
巴特尔从车上拿下一张皮毛,递给黄馨。“这个,送给你们。”
“不用——”
“拿着。”巴特尔把皮毛塞进她手里,“北边冷,你们要是往北走,用得着。”
黄馨看着手里的皮毛,厚实、柔软、暖和。她鼻子一酸,笑了。
“谢谢你,巴特尔。”
“谢什么。”巴特尔笑了笑,“你们救了整个北边,我这张皮毛,算什么。”
黄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只是听说书人讲的吗?”
“是听说的。但那个逃难回来的商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巴特尔压低声音,“他说,黑山上那个魔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杀了不知道多少人。谁去了都回不来。然后有一天,来了一男一女。女的会发光,男的不说话。他们上了山,进了塔,然后魔王就死了。黑山的雾气散了,黑塔变灰了。”
他看着黄馨和黎渊,认真地说。“我一开始不信。但看到你们从北边来,一点事没有,我信了。”
黄馨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是英雄。”巴特尔说。
黄馨摇头。“不是英雄。”
“那是什么?”
“路过的。”
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路过的。”他翻身上马,“路过的,保重。”
“保重。”
巴特尔挥了挥手,带着商队走了。
黄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皮毛很暖。
“老公。”
“嗯。”
“他们把我们当神仙了。”
“嗯。”
“我们不是。”
“我们知道就行。”
黄馨想了想。“也是。”
“走吧。”
“去哪?”
“去吃好吃的。这个世界的,还没吃遍。”
“好。”
两人走进镇子。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黄馨拉着黎渊,一家一家地吃。
面包、烤肉、炖菜、馅饼、奶酪、蜂蜜酒……
每吃一样,她都要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黎渊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她吃了一半的各种食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温柔。
“老公,这个馅饼好吃!”
“嗯。”
“你尝尝。”
她把馅饼递到他嘴边。黎渊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什么不是‘还行’?”
“你做的。”
“我还没做呢!”
“那就等你做。”
黄馨笑了,拉着他的手,继续逛。
走到街角,黄馨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个说书人,站在一张桌子上,周围围了一圈人。说书人是个老头,白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说得眉飞色舞。
“——话说那黑山魔王,活了八百年,杀了八万人!北边的商路,被他堵了整整五百年!没有人敢靠近那座山,没有人能活着回来!”
“然后呢?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说书人一拍折扇,“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的,长得跟天仙似的,浑身发光,走一步,地上就开一朵花!那男的,长得跟战神似的,不说话,看一眼,山就裂了!”
“他们进了黑塔?”
“进了!那黑塔的门,五百年没人能打开!那男的一伸手,门就开了!你们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男的手里,有一块玉佩!那玉佩,是上古神仙留下的!专门克魔王的!”
黄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又看了一眼黎渊。
黎渊面无表情。
“然后呢?”有人催。
“然后——那魔王出来了!身高一丈,浑身是火,眼睛像两个灯笼!他一开口,天都黑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说书人把折扇一收,“那女的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学着一个温柔的女声说:“‘你比我老公丑多了。’”
全场哄堂大笑。
黄馨的脸红了。
“老公,他……他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
“那天只有我们在场。”
“可能,是那个逃难回来的商人。他躲在远处,看到了。”
黄馨想了想。“也是。”
说书人继续说:“那魔王一听,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他扔出一把紫色的长矛,那矛上全是鬼魂!结果——那男的一伸手,时间停了!”
“时间停了?!”
“停了!火球停在半空,鬼魂不叫了,连风都不吹了!那男的一捏,长矛碎了!那些鬼魂全飞出来,冲那男的点了个头,然后就散了!”
“散了?去哪了?”
“投胎去了!自由了!”
人群里有人鼓掌。
“再后来,那魔王要自爆!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大火球!那男的不慌不忙,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胸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的时间,到了。’”
全场安静了。
说书人看着众人,慢慢说:“然后,那魔王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黑山的雾气散了,黑塔变成了灰塔。北边的商路,通了。”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黄馨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掌声,眼眶红了。
“老公。”
“嗯。”
“他们在鼓掌。”
“嗯。”
“他们在给谁鼓掌?”
“给他们相信的英雄。”
“英雄不是我们。”
“他们觉得是。”
黄馨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是什么?”
“路过的。”
黄馨笑了。
两人走出人群,继续往前走。
“老公。”
“嗯。”
“你说,那个说书人,说的都是真的吗?”
“有一些是真的。”
“哪些是真的?”
“你的话,是真的。我的动作,是真的。玉佩开门,是真的。长矛、鬼魂、时间停止、自爆,都是真的。”
“那什么不是真的?”
“身高一丈。浑身是火。眼睛像灯笼。走一步开一朵花。看一眼山裂了。”
黄馨笑了。“那他们为什么要加那些?”
“因为好听。”
“所以他们在编故事?”
“在传故事。”
“有区别吗?”
“有。编故事,是为了骗人。传故事,是为了让人记住。”
黄馨想了想。“那我们被记住了吗?”
“嗯。”
“被谁记住了?”
“那些听过故事的人。”
“他们会记住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可能几百年。”
黄馨握紧他的手。“那就够了。”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说书人的声音还在传来,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那女的说:‘你比我老公丑多了。’那魔王就怒了——”
黄馨笑了。
“老公。”
“嗯。”
“你说,那个逃难回来的商人,躲在远处,是怎么听到我说的话的?”
“可能,他耳朵好。”
“比你好?”
“没我好。”
“那他怎么听到的?”
“可能,他离得不远。”
“那魔王没发现他?”
“魔王只顾着我们。”
“所以他运气好?”
“嗯。”
黄馨想了想。“也是。”
两人走出镇子,走上了一条小路。
夕阳西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黄馨走在前面,黎渊跟在后面。
“老公。”
“嗯。”
“你说,下一个地方,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你希望是什么样?”
黎渊想了想。“有你的样子。”
黄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吧。”
“嗯。”
两人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那个热闹的镇子,是说书人的声音,是那些鼓掌的人,是那个正在被传唱的故事。
前方,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但没关系。
因为不管路通向哪里,他们都在彼此身边。
而他们的故事,正在被人记住。
不是因为他们想被记住。
是因为他们路过。
是因为他们看到。
是因为他们帮了一下。
然后,就走了。
就像风吹过田野。
就像雨落在河里。
就像光穿过黑暗。
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