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子后,两人沿着一条小河往南走。
河水不宽,但很深,水是碧绿色的,能看到底下有鱼在游。黄馨走一会儿就停下来看鱼,走一会儿又停下来看花,走一会儿又停下来看天上的云。
黎渊也不催她,她停他就停,她走他就走。
“老公。”
“嗯。”
“你说这些鱼,知不知道我们在看它们?”
“……不知道。”
“我觉得知道。”黄馨蹲下来,对着河水说,“喂——你们好——”
鱼散了。
黄馨:“……它们是不是怕我?”
“可能是嫌你吵。”
“黎渊!”
“嗯。”
“你能不能哄我一下?”
“鱼跑了,不是你的错。”
“……这是哄吗?”
“是。”
“哪里是了?”
“我在安慰你。”
“安慰在哪?”
“在话里。”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吧,算你过关。”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老公,我想吃鱼。”
“刚才那些?”
“对,就刚才那些。”
“你不是说它们怕你吗?”
“所以我让你抓。”
“……行。”
黎渊走到河边,看了一眼水面。手伸进去,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条鱼。鱼还活着,尾巴甩来甩去,水珠溅了黄馨一脸。
“啊——黎渊!”
“嗯。”
“你故意的!”
“不是。”
“你就是!”
“鱼甩的。”
黄馨擦了擦脸上的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会杀鱼吗?”她问。
“会。”
“你会做吗?”
“……不会。”
“那抓了有什么用?”
“你刚才说让我抓。”
“我是说抓来吃的!”
“嗯,抓了。”
“然后呢?”
“你做。”
“我不会!”
“那怎么办?”
黄馨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前面有没有村子?找个人帮忙做?”
“可能有。”
“那走快点。”
“鱼会死。”
“那你让它别死。”
“……行。”
黎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鱼。鱼不动了。不是死了,是——时间停了。鱼保持着甩尾巴的姿势,悬在空气里,像一张照片。
黄馨愣了一下。“你……你让它时间停了?”
“嗯。”
“它能活多久?”
“等我解开,它就能活。”
“那它现在算活着还是死了?”
“活着。”
“但它不动。”
“时间停了。”
“那它感觉不到疼?”
“感觉不到。”
“那它知道自己被冻住了吗?”
“不知道。”
黄馨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放了它吧。”
“为什么?”
“感觉怪怪的。时间停了,它都不知道自己被抓了,也没害怕,也没疼。那吃它还有什么意思?”
黎渊看了她一眼,手一松,鱼掉进水里。时间恢复,鱼甩了一下尾巴,窜进深水,不见了。
“走吧。”黄馨说。
“不吃了?”
“不吃了。找个村子吃别的。”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黄馨突然说:“老公,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是。”
“你也觉得是?”
“嗯。”
“那怎么办?”
“不用办。”
“为什么?”
“心软不是坏事。”
“可是刚才那条鱼,明明可以吃的。”
“可以吃,但你没吃。”
“因为觉得它可怜。”
“嗯。”
“那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黎渊想了想。“没有对不对。”
“那有什么?”
“有你想不想。”
黄馨愣了一下。“所以只要我想,就做?”
“嗯。”
“那要是我想做的事是错的呢?”
“你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黄馨笑了,拉住他的手。“老公,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在乎,但又什么都顺着我。”
“因为你在乎。”
“我在乎你就顺着?”
“嗯。”
“那我要是在乎的是坏事呢?”
“你不会。”
“你又知道了?”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连鱼都不忍心吃。”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头笑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都是木头房子,屋顶上铺着干草。村口有一条土路,路边种着几棵苹果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熟。
黄馨站在村口,往里看了一眼。
“老公,这个村子好安静。”
“嗯。”
“不会又有山贼吧?”
“不像。”
“那为什么这么安静?”
“可能都在午睡。”
黄馨看了看天——太阳还在正中间,离午睡还早。
“进去看看?”
“嗯。”
两人走进村子。路两边的人家,门都开着,但看不到人。走到村子中间,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剥豆子。
老太太抬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不找谁。”黄馨笑了笑,“路过,想讨口水喝。”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黎渊一眼,站起来。“等着。”
她走进屋里,端了两碗水出来。碗是粗瓷的,边上有缺口,但水很清。
“谢谢奶奶。”黄馨接过碗,喝了一口。
“你们从哪来?”老太太问。
“从北边。”
“北边?”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黑山那边?”
“嗯。”
“你们……你们没事?”
“没事。”
老太太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造孽啊。那个黑山,害了多少人。我儿子,就是在那条路上没的。”
黄馨放下碗。“怎么没的?”
“做生意。路过黑山,再也没回来。”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十年了。”
黄馨沉默了一下。“奶奶,黑山的魔王,已经死了。”
老太太愣住了。“什么?”
“死了。前几天的事。北边的商路,通了。”
老太太的嘴唇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刚从那边过来。”
老太太盯着她,眼泪掉下来了。“真的?”
“真的。”
老太太捂着嘴,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十年,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哭。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我儿子……我儿子叫二柱……你要是路过那条路……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他的东西……”
黄馨的眼眶也红了。“奶奶,那条路,我们走过了。没有看到什么。”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也是……十年了……哪还有什么东西……”
黄馨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
“奶奶,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二柱。姓王,叫王二柱。”
黄馨闭上眼睛。绿光从她身上亮起来,很淡,像月光。老太太的手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手心涌进身体。
“你……你在做什么?”
“在帮你。”黄馨睁开眼睛,“你儿子的灵魂,我找不到。但我可以让你……不那么疼。”
老太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你是神仙吗?”
“不是。”黄馨笑了,“我是路过的。”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黎渊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黄馨蹲在那里,握着老太太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对那个老头,对那个小女孩,对那个冤魂,对那条鱼,对这个老太太。
答案是:是。
她对每个人都这样。
不是因为她是好人。
是因为她看不得别人疼。
黎渊走过去,把黄馨扶起来。“该走了。”
黄馨吸了吸鼻子。“嗯。”
老太太站起来,送他们到村口。“你们……你们还会来吗?”
“不知道。”黄馨说。
“那……那我怎么谢你们?”
黄馨想了想。“好好活着。”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两人走出村子。走了很远,黄馨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村口,朝他们挥手。
黄馨挥了挥手,转回头。
“老公。”
“嗯。”
“我哭了。”
“看到了。”
“你怎么不安慰我?”
“你想让我怎么安慰?”
“比如,说‘别哭了’。”
“别哭了。”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说什么?”
“说……‘哭出来好受点’。”
“哭出来好受点。”
黄馨笑了。“你这人,真不会安慰人。”
“嗯。”
“但我喜欢。”
“嗯。”
黄馨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老公。”
“嗯。”
“你说,那个老太太,以后还会哭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想儿子。”
“那她能不想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是儿子。”
黄馨沉默了一下。“也是。”
天快黑了。两人在河边找了一块平地,准备过夜。
黄馨坐在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黎渊捡了一些干树枝,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河面上,一闪一闪的,像碎金。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吗?”
黎渊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
“想生?”
“想。”黄馨说,“但不敢。”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太乱了。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站在哪,怎么带孩子?”
黎渊沉默了一下。“那就等。”
“等什么时候?”
“等你想停的时候。”
黄馨转头看他。“你想停吗?”
“你想停,我就停。”
“那我要是一直不想停呢?”
“那就一直走。”
“那孩子呢?”
“路上生。”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路上生?在哪生?在路边?”
“嗯。”
“那谁接生?”
“我。”
“你会?”
“不会。”
“那怎么办?”
“学。”
黄馨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黎渊,你是不是在逗我?”
“不是。”
“那你认真的?”
“嗯。”
“你真打算在路上给我接生?”
“嗯。”
“你不怕?”
“不怕。”
“我怕。”
“怕什么?”
“怕疼。”
黎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那就不生。”
“可是我想生。”
“那就生。”
“可是我怕疼。”
“那我帮你疼。”
“你怎么帮?”
黎渊想了想。“时间转移。把你的疼,转到我身上。”
黄馨愣住了。“你……你能做到?”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黄馨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黎渊,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烦死了。”
“嗯。”
“但我喜欢。”
“嗯。”
黄馨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火光照着他们,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一直走?”
“一直走。”
“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黄馨笑了,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河水哗哗地响。
火堆里的柴,噼里啪啦地炸开,火星飞起来,像萤火虫,像流星,像那些被记住的人。
老太太的儿子。
黑袍人杀死的那些人。
浮空城里的魔法师。
艾伦。
巴特尔。
说书人。
还有他们自己。
都在这个故事里。
都会被记住。
但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
是因为他们——在某个人的生命里,留下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