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快灭了。
黄馨从黎渊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快要燃尽的柴火,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河面。月亮被云遮住了,河水变成了黑色,只偶尔闪一下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老公。”
“嗯。”
“柴快没了。”
“我去捡。”
“别。”黄馨拉住他,“够了。天亮还早,不用烧一夜。”
黎渊看了她一眼,没动。
“怎么了?”黄馨问。
“你冷。”
“不冷。”
“手凉的。”
黄馨把手缩进袖子里。“那是刚才。现在不凉了。”
黎渊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河边,弯腰捡了几根干树枝,扔进火堆里。火又旺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到黄馨脚边,她缩了一下脚。
“你干嘛非要捡?”
“怕你冷。”
“我说了不冷。”
“你说谎的时候会眨眼。”
“我没有!”
“刚才眨了。”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她确实眨了。
“……黎渊,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了解你,才知道怎么对你好。”
黄馨的脸红了,低下头,拿树枝戳火堆。
安静了一会儿。
“老公。”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
“就是……调皮吗?听话吗?爱哭吗?”
黎渊想了想。“不调皮。听话。不爱哭。”
“那你好无聊。”
“嗯。”
“你小时候喜欢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那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饭。”
“什么饭?”
“能吃饱的饭。”
黄馨愣了一下。“你家……条件不好?”
“一般。”
“一般是什么样?”
黎渊沉默了一下。“冬天没有炭火。”
黄馨的心揪了一下。
“手冻得全是疮。”他伸出手,翻过来给她看。掌心有茧,指节分明,但看不出冻疮的痕迹。“后来好了。”
黄馨握住他的手,摸了摸。“疼吗?”
“当时疼。”
“现在呢?”
“忘了。”
“骗人。”黄馨说,“冻疮的痒,忘不了。”
黎渊看着她,没说话。
“夏天呢?”黄馨问,“夏天热不热?”
“热。”
“没有风扇?”
“没有。”
“那怎么睡?”
“睡不着。就躺着。等天亮。”
黄馨的眼眶红了。“那你玩什么?”
“玩沙子。”
“沙子?”
“嗯。沙子不要钱。门口的沙堆,能玩一天。”
黄馨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孤独?”
“不觉得。”
“现在呢?”
“现在有你。”
黄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黎渊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她才反应过来。
“我没哭。”
“嗯。”
“是火熏的。”
“嗯。”
“你信吗?”
“信。”
“你骗人。”
“嗯。”
黄馨又气又笑,锤了他一下。
“你小时候呢?”黎渊问。
“我?”黄馨想了想,“我小时候很皮的。爬树、掏鸟窝、跟男孩子打架。”
“打赢了?”
“大部分时候赢了。”
“输了呢?”
“输了就哭。哭着回家找我爸。”
“你爸呢?”
“我爸……”黄馨的声音低了一下,“我爸会帮我擦眼泪。然后说,‘下次打赢了再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输过。”
黎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什么?”黄馨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小时候跟男孩子打架。”
“那怎么了?”
“现在呢?还打吗?”
“现在打你。”
“嗯。”
黄馨锤了他一下,黎渊没躲。
火堆里的柴烧得噼里啪啦。黄馨靠在他肩膀上,盯着火焰发呆。
“老公。”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没有。”
“一样都没有?”
黎渊想了想。“有一年过年,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服。”
“你也想要?”
“看了看,没要。”
“为什么?”
“因为知道要了也没有。”
黄馨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轻了。
“老公。”
“嗯。”
“你恨过吗?”
“恨什么?”
“恨家里穷。恨别人有的你没有。”
黎渊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因为恨了也没用。”
黄馨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你在干嘛?”黎渊问。
“在看你。”
“看了无数遍了。”
“无数遍也要看。”
黎渊没说话。
黄馨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
“老公。”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个谜。”
“什么谜?”
“就是……怎么都看不透。”
“那就不看。”
“不行。越看不透越想看。”
“那怎么办?”
“慢慢看。”
黎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老公。”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有时候很烦?”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烦?”
“因为你话多。”
“你看!你嫌我话多!”
“没嫌。”
“你就是!”
“你话多,但不烦。”
黄馨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话多是说的多。烦是说的没意思。你说的有意思。”
黄馨的脸又红了。“我哪里有意思了?”
“哪里都有意思。”
“你举例。”
“你问的问题。你说的废话。你吃的包子。你数的星星。你跟鱼说话。你在花田里转圈。你蹲在地上叫‘咪咪咪’。”
黄馨张了张嘴。“你……你都记得?”
“嗯。”
“记得这么多?”
“嗯。”
“你是不是记了本子?”
“没有。”
“那你怎么记住的?”
“脑子。”
“你脑子装这么多废话,不累吗?”
“不累。”
“为什么?”
“因为是你说的。”
黄馨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又哭了?”
“火熏的。”
“火已经灭了。”
黄馨低头一看——火确实灭了。连火星子都没了。
“……那就是烟熏的。”
“没烟。”
“黎渊!”
“嗯。”
“你能不能别拆我台?”
“能。”
“那你现在在干嘛?”
“拆你台。”
黄馨又气又笑,扑进他怀里,锤了他好几下。黎渊没躲,任她锤。锤完了,她趴在他怀里,不动了。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会。”
“一直走?”
“一直走。”
“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一直说废话?”
“一直说。”
黄馨笑了。“那你不许嫌我烦。”
“不嫌。”
“嫌了怎么办?”
“不会嫌。”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黄馨沉默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着黎渊。
“老公。”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等等。”她皱起眉头,“这个问题,我是不是问过?”
“哪个?”
“就是……你小时候的事。”
黎渊没说话。
“你刚才说的那些,冬天没炭火、手冻疮、夏天没风扇、玩沙子……我是不是问过?”她盯着他的脸,“你是不是回答过很多遍了?”
黎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黄馨问。
“你在想这个?”
“对!我在想!我是不是问过你无数遍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问过。”
黄馨瞪大了眼睛。“问过多少遍?”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
“那你每次都说?”
“嗯。”
“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差不多。”
“你不烦吗?”
“不烦。”
“我问了无数遍,你回答了无数遍,你不烦?”
“不烦。”
“为什么?!”
黎渊看着她。“因为你每次都问。”
“那又怎样?”
“因为你每次问,都是因为想知道。”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想知道,我就说。”黎渊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说多少遍都行。”
黄馨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说是火熏的,也没说是烟熏的。因为火灭了,烟也没了。
她就是哭了。
“黎渊。”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烦死了。”
“嗯。”
“但我喜欢。”
“嗯。”
她趴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夜风吹过,河面起了涟漪。月亮从云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洒在草地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老公。”
“嗯。”
“你以后,别只说‘嗯’。”
“那说什么?”
“说‘知道了’。”
“知道了。”
“说‘好的’。”
“好的。”
“说‘我在’。”
“我在。”
黄馨笑了,把脸埋得更深。
“老公。”
“嗯——不是,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在。”
黄馨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黎渊低头看她——她睡着了。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伸手,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晚安,黄馨。”
河面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风很轻。
夜很长。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身边。
因为有人在听。
因为有人,问了无数遍,回答了无数遍,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