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渊的叛徒叫周蚀，原是洛久座下掌旗使，执掌北境十七窟的阴兵调度。
三个月前突然失踪，烬渊上下皆以为他死在青崖山余波的某场小规模冲突里。
直到三日前，清玄宗突然昭告天下，说周蚀携烬渊核心弟子的联络名册，阴煞布防图，以及洛久亲笔所书的密令数卷，弃暗投明，皈依正道。
消息传回烬渊那日，洛久正在断崖上吹那支枯骨短笛。
奏到第七个音，信使跪在他身后将信笺递上，他低头扫了一眼，笛声戛然而止。
他捏着那张薄纸在风里站了很久。
冥鸦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用喙轻轻碰他耳廓，像在问怎么了。
“没事。”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拍了拍冥鸦的翅膀，“去，给我盯着北边。”
冥鸦振翅而去。
洛久独自站在断崖上，望着远处清玄宗那片悬在云端的灯火通明，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着，像个真正心无挂碍的散漫之人。
但掌心那枚令符正一寸一寸地发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清玄宗拿到的那些密令，确实是他亲笔。
不过那些密令写的是三个月前北境十七窟的阴兵调度更换细则，跟“密谋进攻清玄宗”没有半分关系。
周蚀走了三个月，把这几张纸捂在怀里捂热了，挑了个最要命的时机递给慕登那位新晋的掌律长老，换了一身月白道袍和一个清玄宗客卿的身份。
洛久把令符按回胸口，转身往渊殿走。
“备集。”他对左右说，“半个时辰内，掌旗使以上皆到殿中。”
殿内黑雾沉浮，兽油灯的火苗舔着铜盏边缘，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洛久坐在上头，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慢慢捻着袖口那道缝了三年的旧补丁，像是在捻一件闲来无事的消遣。
他把周蚀的事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家的炉灶熄了火。
底下立刻炸了锅。
左护法拍案而起，一道阴煞之气冲得灯焰骤暗：“周蚀这畜生！他手里有北境十七窟的布防，有咱们所有在外行走弟子的联络法子，他全卖给清玄宗了？”
“不止。”右使沉着脸，“他还带走了三卷密令。渊主，那密令里写的是什么？”
洛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布防细则。阴兵调度的日子时辰。”他说，“我写的，是真是假，清玄宗那些掌律长老分辨得出。”
殿中沉默了一瞬。
然后左护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清玄宗掌律长老……是慕登。”
洛久捻补丁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不认得我的笔迹。”洛久说。
左护法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殿里其他人都低着头，用眼风互相扫来扫去。
烬渊这地方，叛徒出一个就够要命，底下还有多少人心浮动，谁也算不清。
“周蚀带走的东西，落到清玄宗手里，最大的祸害是什么，你们想明白没有。”洛久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在膝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不是布防图。布防图三个月前就换了，他拿的是旧的，废纸。也不是那几卷密令，密令里写的是阴兵调度时辰，没有半点进攻算计，想拿这个定罪，清玄宗自己也嫌寒碜。”
他顿了顿。
“他带走的，是咱们在北境十七窟那些弟子的姓名，驻地，修为底细，家中亲眷名册。”
殿中又是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那些常年在北境边界巡守的烬渊弟子，修为不高，大多是从小被捡回来的孤儿或走投无路的散修，在烬渊黑雾里讨一口安稳饭吃。
他们没什么自保之力，唯一能护住他们的就是“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在哪，有谁要牵挂”。
如今这份底细全摊在清玄宗面前。
洛久站起身来。
他站在高台上，玄黑长袍被地底涌上来的阴风灌得猎猎作响，那张年轻的脸被兽油灯火劈成一半亮一半暗。
“周蚀不能活着。”他说，“谁去。”
左右护法同时抬头，正要开口应下，洛久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们。
“不。”他声音很淡，“我亲自去。”
底下又是一片低声躁动。
左护法站起身来：“渊主，清玄宗如今在青崖山边界布了七重剑阵，专等咱们自投罗网。您去了，正中他们下怀。”
“正中下怀。”洛久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笑了一下，“那便让他们中一次。”
他说完便往殿外走，路过左护法身侧时停了半步，侧头低声道：“北境十七窟那些弟子，分批撤回来。现下就办。”
“是。”
洛久走出渊殿，断崖之上夜风正烈。
冥鸦从北边飞回来落在他肩上，凑到他耳边低低叫了两声，羽毛里裹着霜寒之意。
“知道了。”他抬手摸了摸冥鸦的头顶，“他确实在青崖山。”
那个“他”是谁，冥鸦听得懂。
洛久没说名字，但拂过冥鸦头顶的指尖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连他自己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他不该去的。
清玄宗在青崖山布剑阵等他，慕登在剑阵后面等他。
周蚀大概就藏在清玄宗某处营帐里，身边围着三五位长老护法，就等烬渊渊主亲自送上门来，好坐实那条“邪道祸首谋逆”的罪名。
可他必须去。
北境十七窟那些弟子的姓名和亲眷都在周蚀脑子里。
他若活着多一天，那些弟子在外行走便多一天被人抄后路，抄家门，抄父母兄弟。
他们叫他一声渊主，他就得替他们把刀子挡了。
烬渊的规矩从来如此。
他接下令符那日便知道，这世上唯一能替他分担的人，早已经被他亲手推到了刀刃对面。
青崖山比三年前更荒了。
洛久踏进那片乱石迷雾时，罡风里裹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记得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里，左臂折了，嘴里喘得像破风箱，身后跟着一个白袍少年。
那少年脚步放得慢，等他跟上来，扔给他一枚解毒丹，语气又冷又硬像块冰。
如今这地方骨头又多了许多。
他踩过一截半埋在土里的胫骨，骨面被风化得发白，看不出是哪一宗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骨裂的断口，断得很整齐，是剑锋。
身后有人踩碎了枯枝。
洛久站起身，回身望去。
清玄宗的七重剑阵比他想的更近。
最前面那道剑阵的阵眼设在一块三丈高的青石上，石顶盘膝坐着一个白衣人，膝上横着一柄剑，没有出鞘。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人的侧脸上，眉骨高挺，下颌线条收得极紧，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压什么东西。
慕登。
洛久站在原地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