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登也没动。
他坐在青石上俯视着下方那片乱石堆里的黑衣人,目光平静得像山巅积雪,可膝上那柄剑的剑穗在风里抖得很厉害。
两方对峙了大约四五息的时间。
慕登身后不远处扎着几顶营帐,帐前有值夜的清玄宗弟子,正探头朝这边望。
远处还有剑芒一闪一闪,是第二重剑阵的守阵弟子察觉了异动。
洛久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重,恰好能让青石上的人听清:“周蚀呢。”
慕登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洛久脚边那截白骨,看见洛久方才用指尖碰过骨裂断口的动作。
那动作极轻,像在辨认什么。
“他不在营地。”慕登终于开口,“掌律堂派人送他去主峰受审了。”
“受审。”洛久把这词重复了一遍,“他叛出烬渊,往你们清玄宗跑,你们审他什么。审他送的情报够不够多?”
慕登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你不该来。”他说。
“我该不该来,清玄宗说了不算。”洛久往前走了一步,“周蚀带走了我北境十七窟所有弟子的底细。清玄宗若真拿那些姓名去抄他们的家,诛他们的亲眷,那跟当年屠我烬渊上下三千余口,有什么区别。”
慕登面色变了一瞬。
那是极细微的变化,青石下方的清玄宗弟子隔得远,根本看不清楚。
但洛久看见了。
他十六岁便学会辨认慕登每一丝神色差池,这本事他用了十年,如今依然灵验。
“我掌律堂没动那些名录。”慕登说,“周蚀交上来的东西,我封了。”
“你封了。”洛久又往前走一步,“你封得了几日。掌律堂你一人说了算?你们清玄宗那套议事法度,你比我清楚。几位长老一合议,三票过两,你一个人的封条撕就撕了。”
慕登没有反驳。
沉默在两人之间越拉越长,长到洛久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活活闷死。
他几乎想开口再说点什么,说当年你在青崖山扔给我那枚解毒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坐在剑阵后面拦我。
说当年你替我挡下那只三阶凶兽的爪子,左肩至今还留着一道疤,你记不记得那疤是怎么来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阴煞之气缓缓腾起,指尖的控魂术诀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慕登终于从青石上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来,后方的清玄宗弟子立刻握紧了剑柄。
第二重剑阵的守阵弟子更是催动灵光,七道剑芒交错横空,在洛久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洛久。”慕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他胸口最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你回去。现在。”
“让我回去可以。”洛久仰头望着他,月光照进他眼底,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深渊裂隙里不肯熄灭的地火,“周蚀交给我。他带走的东西,我拿回来。他这条命,我带走。”
“周蚀已被清玄宗纳入客卿,受宗门庇护。”慕登说这话时,下颌的肌肉绷得几乎要裂开,“我不能让你杀他。”
“那我便连你的剑阵一起杀。”洛久摊开手,掌心里那枚令符放出幽暗的光,“慕登,你应当知道,我若真想从这里闯过去,你那七重剑阵未必拦得住我。”
慕登看着他掌心的令符,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拔出剑来。
那柄星剑出鞘时带出一道清冽的银光,映着他月白道袍和那张端方刻板的面容。
他将剑尖斜指向下,朝洛久的方向微微一侧,做了个“请”的起手势。
“烬渊渊主私闯清玄宗剑阵禁地,意图劫杀宗门客卿。”他身后的掌律弟子立刻运足灵力将这句话高声传出去,声音在青崖山的乱石间撞出连绵回响,“按清玄宗天律第七条……”
“第七条我记得。”洛久打断他,“遇邪道妖人,格杀勿论。你念了一辈子了。”
他话音落下时,身形已经动了。
阴煞之气在他周身暴涨,漆黑的雾流像活物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洛久的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直取青石之上的慕登。
慕登的剑横挡过去。
星剑与阴煞在空中对撞,炸开一圈气浪,将四周的碎石卷得四散飞溅。
洛久左手的控魂术诀已经捏成,三头低阶凶煞从黑雾中凝出形貌,朝慕登身后那些清玄宗弟子扑去,不取性命,只缠住他们的手脚。
慕登的剑势却丝毫不乱。
他的剑法端正大气,每一招都堂堂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挡下洛久三记狠攻,剑锋在最后一记对撞时微微偏了半寸,擦着洛久的袖口掠过去,没有伤到皮肉。
洛久退开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剑气划破的袖口。
那道口子不长,也不深,恰好削断了他袖口那道缝了三年的旧补丁的线头。
他抬起眼看向慕登。
慕登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七步乱石,一个站在青石上居高临下,一个立在黑雾中仰头向上。
月光的清辉洒在两人中间那片空地上,照出一地凌乱的碎骨与沙砾。
“你方才那一剑。”洛久说,“偏了。”
慕登握着剑的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剑尖所指的方向,看见洛久袖口那道被削断的线头,瞳孔缩了缩。
“你回去。”他第二次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不会让掌律堂动那些名录。周蚀的事……我来办。”
“你来办。”洛久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枯骨短笛吹到一半断掉的那个尾音,“慕登,你拿什么办。你清玄宗首座,掌律堂堂主,你办周蚀?他如今是你们的客卿,你动他一根头发,那些长老先办你。”
慕登没有回答。
他左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泛白,掌心里已经掐出了几道血印。
后方有清玄宗弟子终于挣开了凶煞的缠绕,拔剑冲上来。
为首那人年轻气盛,举剑便朝洛久后心刺去,嘴里高声喝道:“烬渊妖人受死!”
洛久头也没回。
但慕登动了。
他身形一闪,比那年轻弟子快了不止一筹,星剑自下而上格开了那道刺向洛久后心的剑锋。
两剑交击发出刺耳的铮鸣,那年轻弟子被震退五六步,踉跄摔在地上,满脸惊愕地望着他们首座。
“首座!”他喊了一声,满是不解。
慕登背对着洛久,面朝着自己那些弟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退下。此獠修为在你之上十倍,你不是对手。”
那年轻弟子张了张嘴,被后面赶来的年长师兄一把拽了回去。
洛久站在原地,看着慕登挡在自己身后的那道背影。
月白道袍被罡风吹得猎猎翻飞,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天地间的桩。
这根桩替他挡过凶兽的爪子,挡过秘境崩塌的乱石,如今又替他挡了自己弟子的剑。
可他很快就不能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