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登。”洛久在他身后开口，声音很平，“你今天放我走，明天你回去怎么交代。”
慕登没有回头。
“你堂堂清玄宗首座，掌律堂主，在青崖山剑阵前放走了烬渊渊主。”洛久继续说，“这话传回你们主峰，你那些长老会怎么看你。你那些师弟师妹会怎么看你。你胸口那个“天道纲常”的烙印，还烫不烫。”
慕登的背影极轻微地晃了晃。
“你走。”他说，“别再说了。”
洛久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白袍背影，将周身阴煞之气缓缓收回，身形在月光下渐渐变淡，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在彻底消失之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北境十七窟那些弟子的名录。你封不住的话，便烧了。”
然后他走了。
青崖山的乱石间只剩一片狼藉的打斗痕迹和清玄宗弟子们面面相觑的错愕。
慕登独自站在青石之上，将星剑缓缓归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四道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结了薄痂，像四道永远好不了的旧伤。
月光明晃晃地照着，他闭了一下眼。
“烧了。”他低声道，“烧便烧了。”
……
清玄宗掌律堂的合议在第三日清晨召开。
慕登走进去时，五位长老已经围坐在赤铜长案两侧。
案上摊着周蚀带回来的那几卷烬渊密令和一本厚厚的手抄名册，名册封面上墨迹犹新，是掌律堂书吏连夜誊抄的副本。
慕登在主位落座，将星剑解下来靠在手边。
大长老第一个开了口：“慕登，青崖山的事，你需给个说法。”
慕登面色平静：“烬渊渊主闯入剑阵禁地，意图劫杀客卿周蚀。弟子率守阵弟子与之交手，击退来犯，烬渊渊主遁走。”
“击退？”二长老将一枚留影石搁在案上，里面光影浮动，清清楚楚映出慕登横剑格开那年轻弟子刺向洛久后心的场面，“首座，这叫什么击退？你替他挡了自己人的剑。”
慕登看了一眼留影石上的光影，没有辩解。
“他修为远高于那名弟子。”他说，“那一剑若刺实了，弟子折损在当场，徒增伤亡。我将他逼退，是战术考量。”
“战术考量。”大长老将那几卷密令推到他面前，“好，战术考量暂且不论。周蚀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你封了三日，一个字没往主峰报。你是掌律堂主，掌的是清玄宗的天律法度。烬渊妖人密谋进攻我清玄宗的铁证在此，你压着不报，又是何考量。”
慕登的目光落在密令上。
那是洛久的笔迹，他认得。
密令里写的确实是阴兵调度细则，字句间没有半个字提及清玄宗。
但他清楚，这些密令落在有心人手里，稍加歪曲便能变成“烬渊渊主密谋犯境”的铁证。
“密令内容我已逐字核对。”慕登说，“条条皆是烬渊内部阴兵换防常例，没有进攻清玄宗的谋划。拿这东西定“密谋犯境”之罪，牵强。”
“牵强？”三长老冷笑一声，“首座，你替邪道妖人辩得倒是周全。那这名册呢？烬渊在北境十七窟安插的暗桩姓名住址亲眷全在此，这不是铁证是什么？”
慕登看着那本名册，沉默了片刻。
“名册确实涉及烬渊弟子底细。”他说，“但这名册是周蚀叛出烬渊后带来的。叛徒之言，可信几分，诸位长老心中自有掂量。若凭一名叛徒一面之词，便将名册上数百人的亲眷尽数屠戮抄没，传出去，天下散修如何看清玄宗。”
“散修怎么看？”大长老拍了案，“散修要的是太平！烬渊在北境十七窟养着那些邪道余孽，日夜觊觎我正道疆域，不清剿才是对天下苍生不负责任！”
“清剿可以。”慕登的声音始终平稳，“等查明名册上每一人确属烬渊暗桩再动手，而非见一个杀一个。天律第七条说的是“遇邪道妖人”，可何为邪道妖人，总得有个凭据。”
殿中安静了几息。
二长老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首座，你与那烬渊渊主，三年前在青崖山秘境中便有过一次独处。那时你回来禀报，说秘境中遇险，与你同行的是位散修，后来查明那散修便是洛久。当年你为他遮掩，宗门念你年少未追究。如今你又在剑阵前替他挡剑，替他辩解。慕登，你告诉老朽，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把正邪之分当回事？”
这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慕登最软的地方。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面色依然端方，可案下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正在极轻微地发抖。
他用了全身力气将那股抖压下去，压得指节泛白，压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另一道刚结痂的伤口里。
“弟子心中，宗门铁律始终是头一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正邪之分，弟子从未忘记。”
“那你便签了这道令。”大长老将一纸文书推到他面前，“清剿北境十七窟烬渊暗桩的调令，由掌律堂签发，你主事，三日之内出兵。”
慕登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墨字工整端正，落款处还空着他的签名。
他只要签下去，北境十七窟那些散修出身，走投无路，在烬渊黑雾里求一口安稳饭吃的弟子便要在三天之内身首异处。
那些名字他昨夜看过一遍，最小的才十四岁。
他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浓墨将滴未滴。
长老们看着他，等他落下去。
慕登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把笔搁回了砚台边上。
“我不能签。”他说。
殿中哗然。
大长老霍然起身，袖风带得案上纸页翻飞：“慕登！你……”
“北境十七窟那些人的底细，名册上有，可我掌律堂尚未验证真伪。”慕登抬起眼，目光扫过五位长老的面容，“调令可以签，清剿可以出兵，但请容弟子先派人核实名册上的每一处姓名驻地，确认无误再动。给我十日。”
“十日？”三长老冷笑，“十日够烬渊把那些暗桩全撤光了！”
“若他们真会撤，说明名册无误，他们心中本就有鬼。”慕登说，“届时再出兵不迟。若名册有误，我们也不至于枉杀无辜。”
五位长老面面相觑。
大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沉声道：“好。十日。可慕登，你要记住，这十日不是你拿来替烬渊妖人打掩护的。十日后若还拿不出实证，这道令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慕登站起身来，将星剑重新挂回腰间：“弟子明白。”
他转身走出掌律堂时，日光正盛。
清玄宗的山门在九霄之上被灵雾缭绕，仙鹤掠过檐角，留下一串清越长鸣。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片刻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