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清玄宗的天,蓝的,亮的,干净的,被天道法理洗过一万遍,一丝阴霾都不许有。
他把手探进袖中,摸到一截昨夜悄悄从名册上撕下来的纸边,上面写着七个名字和对应的驻地。
他把那纸边攥在掌心,用灵力碾成齑粉,随风散了。
“烧便烧了。”他低声道。
当日入夜,一道极隐秘的灵讯从清玄宗掌律堂主书房传出,穿过七重护山大阵,越过青崖山的乱石白骨,飘进了烬渊北境十七窟最深的那条裂隙里。
灵讯上只有六个字:“名册假,速撤离。”
发讯的灵印被刻意模糊了,查不出源头。
可北境十七窟的守窟弟子接到信时,在灵讯末尾那道几乎被灵力磨平的印记里,辨认出了极其细微的,像是枯骨短笛尾音的某种共鸣。
他们没声张。
当夜便开始分批撤往烬渊腹地,人走窟空,连铺盖卷都没留几床。
洛久坐在渊殿里听完信使的禀报,将手中那截枯骨短笛转了一圈。
“他果然烧了。”他说。
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讲一件早就料准的事。
可他转了那圈短笛之后便把它放下了,指尖在笛孔上停了一瞬,压出了六个浅印。
然后他站起身来。
“周蚀如今在哪。”他问。
左护法上前一步:“清玄宗客卿的身份似乎只是权宜之计。周蚀投过去之后,那几位长老拿他当刀使,密令和名册交完,便把他从主峰打发到了东麓别院看管起来。明面上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他知道的东西太多,清玄宗不会轻易放他自由行走。”
“东麓别院。”洛久笑了一下,“离清玄宗主峰远不远。”
“半日脚程。守备不严,东麓那一带主要是储放旧档杂物的,常年只有三五名低阶弟子轮值。”
“那便简单了。”洛久将令符往胸口一按,“今夜我去一趟东麓别院。周蚀活着一天,北境十七窟那些弟子的底细就多一天风险。虽然他如今手里没名册了,可他脑子里记得清。”
“渊主。”左护法低声道,“清玄宗东麓虽守备不严,可到底是在他们山门脚下。您这一去,若是被察觉……”
“被察觉便被察觉。”洛久拢了拢袖口,那道被慕登剑气削断线头的旧补丁垂下来半截,他伸手将那线头捻了捻,“我同慕登,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被察觉的。”
东麓别院的月光很淡。
清玄宗的灵雾飘不到这么低的半山腰,此处只有几丛歪脖子老松和一间灰扑扑的砖石小院。
院门口挂着一盏半明半灭的灯笼,檐下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低阶弟子,怀里抱着的剑都快从膝上滑下去了。
洛久从暗处走出来,控魂术诀轻轻一弹,那弟子头一歪便睡沉了,连呼噜声都没变。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堂屋里有人在走动。
洛久放轻脚步贴到窗下,从窗纸破洞望进去。
周蚀坐在一张窄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三个月前他还是一副烬渊掌旗使的悍勇模样,如今瘦脱了相,裹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月白旧袍,像个被抽去骨头的人形架子。
他手里攥着一枚灵玉,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低低念叨着什么。
洛久推门进去。
周蚀猛地抬头,看见门口那道玄黑身影的瞬间,整张脸的血色唰地褪尽了。
他张着嘴想喊人,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喊了。”洛久跨进门来,顺手将门带上,“外面的人睡着了,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
周蚀往后缩到榻角,背抵着墙,攥灵玉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
他盯着洛久走近的每一步,盯着洛久腰间那枚漆黑的令符,瞳孔缩得只剩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渊,渊主……”他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您,您别杀我……我有苦衷的……他们逼我的……清玄宗的人抓了我的儿子……”
“你儿子?”洛久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你在烬渊待了十二年,寡汉一条,前年你还跟我讲你不想娶亲嫌麻烦。周蚀,你编谎话能不能编个像样的。”
周蚀的脸更白了。
“我……”他嘴唇哆嗦着,“我没办法……他们给我的太多了……灵石,灵丹,还有一本地阶功法……渊主,我在烬渊待了十二年,连一本玄阶功法都没混上……”
洛久静静地听他说完。
“你在烬渊待了十二年。”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十二年前你在青崖山被清玄宗的巡山弟子砍了半条命,是前任渊主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你那时候说,这辈子哪也不去,就在烬渊待到死。你接掌旗使那天跟我喝的酒,你说这条命是烬渊给的,将来谁要动烬渊,你就先拿命去堵。”
周蚀的嘴唇越抖越厉害,眼眶泛了红。
“渊主,我……”他扑通跪下来,膝盖在砖地上磕出沉闷的响声,“我错了渊主,我真的错了……您饶我一条命,我给您做牛做马……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您,清玄宗那几位长老跟哪些人有私下来往我都知道……”
洛久垂下眼看着他。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被前任渊主带进渊殿,满殿的掌旗使护法全都冷眼看他,只有周蚀递过来一碗热汤。
那碗汤是杂骨炖的,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味道又苦又腥,但他喝完了,一滴没剩。
“周蚀。”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起来。”
周蚀愣住了,抬头看他,眼里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渊主……您不杀我?”
“你起来,把你知道的清玄宗那几位长老的勾当跟我说清楚。”洛久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腾出起身的空当,“说完之后,你走吧。离开修真界,找个凡人村落隐姓埋名,别再回来。”
周蚀呆呆地望着他,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抹了把脸,一边抹一边哽着嗓子说:“谢谢渊主……谢谢渊主……我,我这就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洛久看见他袖口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灵光。
然后就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周蚀袖中藏着的那枚灵玉猛然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如牛毛的银针,劈头盖脸朝洛久面门射来。
那些银针上淬着清玄宗特制的锁魂毒,专破阴煞之体,沾上一根便能封住烬渊修士半身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