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侧身避开了大半,左肩却未能完全躲过,三根银针嗤地没入皮肉。
他闷哼一声,右脚向后撤了半步稳住身形,抬手一掌拍在周蚀胸口。
那一掌没用什么力气,只将周蚀推出去摔在榻上,灵玉碎裂的余波将周蚀自己也划了满脸血痕。
“渊主!渊主我没办法啊!”周蚀瘫在榻上嚎啕起来,满脸血泪糊在一起,“他们在我身上下了禁制,我若不说出您今晚要来,他们就要启动禁制让我魂飞魄散!我不敢不说……我不敢……”
洛久没有看他。
他侧过头去看自己的左肩,三根银针尾部露在衣料外面,针身已经没入血肉,伤口周围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锁魂毒蔓延得很快,他整条左臂开始发麻,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伸手去拔那些针,指尖刚碰到针尾便被毒气灼得弹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剑鸣。
洛久心神一凛,控魂术诀捏到一半,左臂的麻木已经扩散到了半边身子,术诀凝了三次都没成。
他咬破舌尖,用一口精血强行催动周身阴煞之气,将锁魂毒的蔓延暂时压住。
院门被一脚踹开。
月光涌入,照见门口站着三个穿月白道袍的清玄宗修士。
为首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腰间挂着一枚赤铜令牌,是东麓别院的执事长老。
“掌律堂周蚀客卿遇袭!”那执事长老高声喝道,“来者何人!”
洛久没有答话。
他背对着门口,将左肩的伤掩在阴影里,右手缓缓抽出腰间一柄短刃。
那是他极少用的兵刃,刃身淬着烬渊地火,在黑夜里泛出暗红的光。
“烬渊妖人!”那执事长老身后两名弟子已经拔剑冲了进来,“受死!”
洛久回身格挡。
短刃与两柄星剑撞在一起,铮然作响。
他半边身子被锁魂毒封着,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三成,堪堪避开第一剑,第二剑便擦着他右臂划过去,月白道袍的边角被削掉一片。
周蚀在榻上缩成一团,嘴里还在嚎:“救我!救我!他要杀我!”
那执事长老倒是沉得住气,站在门口没有急于动手,反而摸出一枚传讯玉符催动灵光:“东麓别院有烬渊渊主现踪,速报主峰掌律堂。”
洛久听见“掌律堂”三个字时,右手的短刃顿了一瞬。
那两名弟子抓住他这一瞬的空当,双剑齐出,一左一右封住他退路。
洛久勉强提气后掠,左肩的银针在动作间被牵动,毒气猛地往心脉窜了一截。
他眼前黑了一瞬,脚下踉跄,后背撞在堂屋的木柱上。
完了。
他靠在柱上喘了一口气,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短刃还握在手里,可抬起来的时候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锁魂毒的毒性比他想的更猛,精血压不了太久。
那执事长老的传讯玉符已经亮了。
“慕登首座已收悉。”他对着玉符说,“东麓别院,即刻赶来。”
洛久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忽然笑了一下。
他靠在木柱上,染血的嘴角往上弯了弯,带着一点他从年少时就改不掉的,散漫又倔强的弧度。
他想,也好。
他今夜栽在这里,被清玄宗抓个现行,坐实“烬渊渊主夜袭清玄宗山门意图不轨”的罪名。
慕登赶过来,正好当着他那些长老的面把他拿下。
这一剑砍下去,从此正邪分明,再无瓜葛。
多好。
省得他慕登以后再替他封名册,替他挡剑,替他担那些“与邪道私交”的猜忌。
周蚀还在榻上哭嚎。
执事长老站在门口盯着他,手里玉符的灵光映出他脸上志得意满的冷笑。
两名弟子举剑逼在两步开外,等他毒发倒地。
洛久把短刃横在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能撑一盏茶。
一盏茶之后,锁魂毒攻心,他便连站都站不住了。
可这一盏茶里,他至少还能再拉一个垫背的。
周蚀也好,那执事长老也好,总得有人替他北境十七窟那些连夜撤走的弟子们偿命。
他正要提刃冲出去,院子外面的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凌厉的破风之声。
一道白影从月光里落下来。
衣袂翻飞,星剑出鞘,剑光照亮了整座院子。
慕登落地的姿势很稳,稳到像一片雪被风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堂屋内的情形,目光从执事长老脸上划过,从两名弟子脸上划过,最后落在靠在木柱上的洛久身上。
洛久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堂屋的门槛,一个站在月光里,一个靠在阴影中。
洛久左肩的毒伤在暗处泛着幽青色的光,嘴角的黑血还没擦干净,可他望着慕登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十六岁那年接过那枚解毒丹时一样。
慕登握剑的手紧了紧。
“首座!”执事长老迎上来,语速极快,“烬渊渊主夜闯东麓别院意图杀害客卿周蚀,被弟子等当场拿住。他中了锁魂毒,已无反抗之力。请首座示下。”
慕登没有看他。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堂屋,脚步不快不慢,剑尖垂向地面。
他走到洛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洛久仰起头,染血的嘴角动了动,声音被毒气压得沙哑:“慕首座。来得挺快。”
慕登盯着他左肩那三根银针,瞳孔缩了一下。
那三根针尾在暗处微微颤动,针身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深青色,锁魂毒正一寸一寸地蚕食洛久的经脉。
他认得这种毒。
清玄宗锁魂针,专克阴煞之体,中者若六个时辰内不解,全身经脉寸断,修为尽废。
“谁放的针。”慕登开口问。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可执事长老隔着好几步都听出了一股不对劲的,像是冰面下暗流翻涌的动静。
“弟子放的!”那两名弟子中的一人上前一步,挺着胸膛,“这妖人欲杀周客卿,弟子与师兄联手制敌,以锁魂针将其射伤——”
慕登转过身来,看向那弟子的目光像两柄冰锥。
“锁魂针专克阴煞之体,中者六个时辰不解便经脉寸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你师门教你用这种手段对敌?”
那弟子被他的眼神慑住,嘴硬道:“他是烬渊渊主!邪道祸首!用什么手段制住都不为过!天律第七条……”
“天律第七条说的是“遇邪道妖人,格杀勿论”。”慕登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堂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格杀勿论。你要么当场杀了他,要么按宗门规矩擒回去交由掌律堂发落。你放这种见不得光的毒针算什么?算什么!”
那弟子被他吼得面色煞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执事长老忙上来打圆场:“首座息怒,年轻弟子临敌经验不足——”
慕登没理他。
他转身又看向洛久,胸膛起伏了两下,似乎在极力压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