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靠在柱上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开口:“慕登,你别为难他们了。针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去的,跟他们没关系。”
他这话说得太轻,轻到只有慕登能听见。
慕登垂在身侧的左手攥成了拳。
“你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他上前一步,弯腰伸手,将洛久左肩上那三根银针一气拔了出来。
针尖离肉时带出三股黑血,溅在慕登月白的袖口上,洇出触目惊心的暗色。
他看也没看,将那三根针往地上一掷,又从袖中飞快地摸出一枚莹白丹药。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那枚解毒丹。
清玄宗特制,专解各类阴煞之毒。
他原本是备着以防自己在外巡守时被烬渊的阴术所伤,没想到最后还是用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他把药丹按进洛久掌心,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擦过洛久微凉的指尖时停了一瞬。
“吃了。”他说。
洛久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丹药,跟十年前一样的莹白,一样的纯净灵气,连抛过来的方式都一样,硬邦邦的,带着慕登特有的那种端着架子的别扭。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毒不那么疼了。
他仰头把药吞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说:“谢了。”
慕登直起身来,后退两步,重新将星剑举起来,剑尖指向洛久心口。
他身后的执事长老和两名弟子都松了口气,以为首座终于要按规矩拿人了。
可慕登的剑尖只指着洛久心口一寸的距离,纹丝不动。
他背对着门口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唯独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沉又暗,暗得像深渊裂隙里最后一地不肯熄灭的地火。
“今晚的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端方,“周蚀客卿受了惊,东麓别院守备不力,须得整顿。烬渊渊主……”
他顿了一顿。
“烬渊渊主闯入别院意图不轨,被我掌律堂主亲自击退,重伤遁走。目击弟子三人,执事长老一人,均为见证。”
洛久靠在柱上看着他,嘴角那点黑血已经止住了,解毒丹的灵力正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将锁魂毒逼出来,左肩的青黑色逐渐淡去。
他听懂了慕登这番话的意思。
击退。
重伤遁走。
目击见证。
慕登要放他走。
当着清玄宗执事长老和弟子的面,硬生生把“拿住”说成“击退”,把“毒发”说成“重伤遁走”。
只为了给他留一条活路,留他离开清玄宗山门脚下这条路。
洛久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半边身子的麻痹正在消退,力气一点一点回到四肢里。
他望着慕登那双眼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他提气纵身,从堂屋后窗翻了出去。
玄黑的影子在月光里一闪便消失在暗处,像一只终于逃脱罗网的冥鸦。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执事长老犹犹豫豫地开口:“首座……方才您击退他,弟子似乎没看清……他是怎么遁走的?”
慕登收剑归鞘,转过身来。
他的面色如常,眉眼间的清冷端方一丝不乱,只是月白袖口上那三滩黑血洇得格外扎眼。
“你修为不够,看不清也正常。”他说,“下去吧,今夜的事写成简报明早送掌律堂。”
执事长老应了声是,带着两名弟子退了出去。
周蚀瘫在榻上浑身发抖,慕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那盏半明半灭的灯笼下面,停下脚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砖地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左手掌心。
新伤叠旧伤,四道掐痕还没好利索,今夜的第五道又添了上去。
血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砖缝里,很快就干了。
他轻轻合上手掌。
“洛久。”他在没人听见的夜风里低低念了一声那个名字,像小时候练剑之前要先念一遍剑诀那样,念完了,就该继续了。
他抬步往主峰的方向走去。
白袍翻飞,星剑微鸣,脊背挺得像一根钉进天地间的桩。
这根桩明天还要去掌律堂面对五位长老的质问,还要对着那张调令纸签不签做一番周旋,还要替那些他撕成齑粉的名字们多撑几天的命。
可今夜至少,他把那三根针拔了,把药递过去了,把后窗的路让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替那个远在烬渊的人做多少事,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停。
直到有一天,再也做不动为止。
……
周蚀死了。
消息传回烬渊时,洛久刚从东麓别院回来三日,左肩的伤结了一层薄痂。
他正把枯骨短笛从袖中抽出来想吹半段曲子,信使跪在殿门口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手里的笛子顿了顿。
“怎么死的。”他问。
“清玄宗对外宣称是周客卿旧伤复发,暴毙而亡。”信使低声道,“但我在清玄宗的眼线递了密信回来,说是掌律堂连夜提审周蚀,审的内容不详,审完之后周蚀便被送回了东麓别院,当夜就死了。死因是经脉寸断。”
洛久把短笛搁在膝上。
经脉寸断。
他见过这种死法。
锁魂针入体六个时辰不解,便是经脉寸断而亡。
周蚀身上那枚炸开的灵玉是清玄宗东麓执事长老给的,银针也出自他的手。
周蚀从头到尾只是一枚用完了就可以碾碎的棋子。
“清玄宗那边,谁提的审。”他问。
信使迟疑了一下:“眼线没写明……但掌律堂的事,该是慕首座亲自过问的。”
洛久没再问了。
他挥了挥手让信使退下,独自坐在渊殿幽暗的灯火里,把那截枯骨短笛转了两转。
周蚀那晚跪在地上嚎啕着喊“渊主我错了”的样子浮在眼前,满脸血泪糊在一起,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最后推出去那一掌没用内力,周蚀摔在榻上,胸口连个红印都没留。
他那时候真的打算放他走。
给他一条生路,让他去凡尘村落隐姓埋名,一辈子别再沾修真界的血腥。
可那颗棋子的主人没打算让他活着。
“经脉寸断。”洛久把四个字轻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慕登,你替我报了仇。”
那笑很淡,淡得像他在断崖上吹那些不成调的乡谣时眼底闪过的,只有冥鸦看得见的温软。
他笑完了就把短笛收起来,站起来走出渊殿,站在断崖边望向远处清玄宗那片悬在云端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