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在。
他想起三日前他从东麓别院后窗翻出去的时候,月光底下那道白袍背影站在院中灯笼旁,孤零零的一个人,左手的血一滴一滴落进砖缝里。
他不知道慕登那晚回去之后是怎么应付那五位长老的。
他只知道自己回来之后这三天,清玄宗没有任何关于“烬渊渊主夜袭东麓别院”的公开消息传出。
慕登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压得干干净净,连风都没透出一丝。
代价是什么,洛久不用问也知道。
他望着那片灯火,夜风灌进他左肩未愈的伤口里,带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他伸手按住伤处,掌心底下能感觉到解毒丹残余的灵力还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像一条细而温热的线,把那些被锁魂毒侵蚀过的地方一点一点重新织起来。
那枚丹药的灵力很纯。
清玄宗特制的解毒丹,炼制耗材极贵,慕登随身带着它,大约是想在自己被烬渊阴术伤了之后用的。
可他给了洛久,两次。
“傻子。”洛久对着那片灯火低声说。
他转身走进渊殿深处,开始部署另一件事。
周蚀死了,名册烧了,北境十七窟的弟子撤了。
表面上看,烬渊的危机已经解了大半。
可周蚀临死前那句话一直盘在洛久脑子里:“那些长老跟某些人有私下来往。”
清玄宗那五位长老。
他们拿了周蚀的名册和密令便急着要清剿北境十七窟,急着定洛久“密谋犯境”的罪,急着把周蚀灭口。
这后面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洛久在渊殿密室中翻了整整两日烬渊存了百年的旧档。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清玄宗百余年来与烬渊的每一次大规模冲突,时间,地点,伤亡人数,战利品清单,事无巨细。
他一份一份地看过去,把某些重合的日期圈起来,把某些“异常顺利”或“异常惨烈”的战役标出来,又调来近三年烬渊境外情报网的所有密报,逐条核对。
到第三日入夜,他靠在一摞旧档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那些散碎的信息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最近三次清玄宗对烬渊的大规模围剿,每次都是在烬渊内部有人提出“与清玄宗谈判停战”之后不久发动的。
而提出谈判的人,每一次都是周蚀或其亲信。
围剿发动之前半个月左右,清玄宗那边总会有一笔数量不明的灵石灵丹从主峰账目上“损耗”掉,去向不明。
而那几笔损耗经手的人,往上追溯三层,都跟掌律堂二长老的师侄有关。
洛久睁开眼。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淡,淡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弯了一下。
“慕登。”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你那掌律堂里,不干净。”
天还没亮,一道灵讯从烬渊深处发出,穿过青崖山的迷雾和七重剑阵的间隙,飘进清玄宗掌律堂主书房那道紧闭的窗缝里。
灵讯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五个被阴煞之气烧灼出来的模糊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像一支断了半截的短笛,尾端微微上翘,像某个未吹完的音。
慕登在书房中接住这道灵讯时,正对着案上一张写满了“拒签”理由的回函发呆。
那道回函他要拿去合议时堵五位长老的嘴,写了两日还没写完,纸面涂了改改了涂,墨迹斑驳。
灵讯落到他掌心的瞬间,他整个人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断笛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回函推到一边,起身走到书架最深处,从夹层里抽出一本不起眼的杂记簿。
那本簿子里夹着几张他这三年来私下收集的,关于清玄宗内部某几笔灵石损耗的旁证,零零碎碎,不成体系。
如今那五个模糊的印记像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啪地锁在了一起。
慕登站在书架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那些夜里熬出来的倦色照得分明。
他把那本杂记簿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墨迹很淡,像怕被谁看见。
然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一道细长的纸条,用极微弱的灵力裹了,从后窗递出去。
窗外暗处掠来一只灰羽灵雀,衔了纸条往东麓的方向飞去。
他在做跟洛久一样的事。
两个人相隔千里,各自在自己那一方的泥沼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摸,摸那些藏在暗处的线头。
慕登摸清玄宗内部的耗损疑账,洛久摸周蚀背后那几位长老的旧案。
两条线在不同的方向延伸,轨迹却离奇地重合。
他们都摸到了同一个人身上,掌律堂二长老那位师侄,以及通过他流转的数笔不明灵石。
合议那日,慕登走进掌律堂时将一本新整理好的卷宗放在案上。
五位长老落座,大长老开口便问那纸调令他签还是不签。
慕登没有回答调令的事,而是将那卷宗推过去:“弟子近日核查掌律堂近年账目,发现数笔灵石损耗记录存疑。经手人往上追溯,皆与二长老的师侄刘琮有关。”
二长老面色微变。
慕登不紧不慢地将卷宗翻开,里面工工整整地列着三次围剿战前损耗的灵石数目,经手人,以及周蚀或其亲信在烬渊提出谈判的时间节点。
三组时间线并排写在纸上,重合之处用朱笔圈了出来,触目惊心。
“诸位长老。”慕登的声音很平,“周蚀从烬渊带回来的名册密令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这三次围剿的时机蹊跷至极。若说周蚀背后无人指使,弟子不信。”
殿中安静了片刻。
二长老冷笑道:“所以首座的意思是,我师侄与烬渊叛徒勾结,故意制造事端挑起正邪大战?首座,你这帽子扣得未免太大。”
“是不是扣帽子,查了便知。”慕登看向他,“弟子已命人请刘琮到掌律堂候问,若他问心无愧,当场对质便是。”
二长老脸色沉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掌律弟子推门而入,面色发白:“首座!东麓别院那边出事了!方才有人闯进别院库房,盗走了大量灵石灵丹,守备弟子全被打晕了!那人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慕登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他说……“清玄宗的灵石,烬渊替你们管几日”……”
这话一出口,满殿哗然。
大长老拍案而起:“好个烬渊妖人!竟敢到我清玄宗山门脚下公然劫掠!”
慕登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案下慢慢收紧了,面上却一丝波澜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