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
他不需要确认便知道那是洛久的手笔。
东麓别院是刘琮常去“巡视”的地方,库房里存的那些灵石灵丹恰好就是近几笔账目上“损耗”掉的数目。
洛久不知从哪里摸清了这批赃物的存放地,赶在慕登查刘琮之前把它抢了。
抢了也好。
赃物一丢,刘琮的账便彻底对不上了。
可洛久这一来,等于当着清玄宗所有人的面把“烬渊渊主”的恶名坐得更实了。
明面上看,这就是邪道头目光明正大劫掠正道宗门。
慕登方才还在替烬渊叛徒背后的猫腻辩解,下一刻烬渊渊主便亲自打上门来抢东西。
大长老指着他的鼻子:“慕登!你还要替那妖人开脱!他方才在东麓做了什么你听见没有!”
慕登站起身来。
他面色依然端方,眉眼依然清冷,可他开口时声音底下的疲惫像一层薄冰,下面压着滚烫的水:“弟子听见了。东麓别院遭劫,弟子这就亲自带人追缉。调令的事,待弟子回来再议。”
他转身走出掌律堂时步子迈得很快。
身后传来二长老低沉的,带着得意的冷笑,他全当没听见。
他一路纵剑掠过清玄宗的灵雾山道,往东麓的方向去。
风灌进他袖口,灌得那截沾了黑血的旧袖口猎猎作响。
他不确定洛久还在不在东麓。
按洛久的性子,抢完东西就该撤了,绝不会留在原地等他。
可他还是去了,去那片灰扑扑的砖石小院,去那盏半明半灭的灯笼底下。
他落在院中时,满地躺着的低阶弟子刚被同门扶起来。
库房的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连架子上都被人搬干净了,只剩角落一截枯骨短笛的残片。
慕登蹲下来捡起那截残片。
断口很新,像是被人随手掰断的,指腹摩过笛孔边缘,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
他把残片攥进掌心。
忽然有极轻极轻的风声从身后老松树的方向传来。
慕登没有回头,可他攥着残片的手指松了松。
“你还没走。”他低声道。
老松的暗影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压了一半的笑。
洛久从树后走出来,玄黑的衣袍几乎融在夜色里,只那双眼睛亮得像地火。
他肩上还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里面灵光微闪,装的全是东麓库房抢来的灵石灵丹。
“慕登。”他歪了歪头,“你来得比我想的慢。我等了你半盏茶,差点以为你被那几位长老扣在堂里出不来了。”
慕登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底下两个人隔着几丈老松的疏影对望。
洛久肩上挎着赃物,嘴角带着一点散漫的笑,可那双眼睛底下有跟慕登一模一样的,熬了好几日的青黑。
“那些灵石。”慕登开口,“你还留着做什么。”
“留着给你查账啊。”洛久拍了拍储物袋,“账目上的赃物丢了,你那个二长老的师侄对不上数,你查起来不更方便。”
慕登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今夜闯进来抢东西,是为了帮我查账。”
“不全帮你。”洛久往老松树干上一靠,双手环胸,“周蚀的事我还没跟清玄宗算完。那些灵石是赃物,我抢回去放我烬渊库房里存着,哪天你们清玄宗查清了这笔烂账,我再还你。省得放在你们东麓又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运走了。”
慕登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洛久。”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今夜闯这一趟,外面那些弟子都看见了,消息天亮之前便会传遍主峰。你在他们眼里的罪名又多了一条——劫掠正道宗门。”
洛久笑了一声:“我本来在他们眼里就是邪道祸首,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分别。倒是你,慕登,你方才在合议上替我辩解那些话,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我不是替你辩解。”慕登抬起眼,“我是查我的账,办我的案。周蚀的死和那几笔灵石之间的关联,我自然会查清楚。”
“好。”洛久从树干上直起身来,“那你查你的。账查清楚了,这些人头落不落地,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朝慕登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了,周蚀那晚提到一件事。”他说,“你们清玄宗那几位长老,跟魔渊那边似乎有来往。魔渊你知道吧?比烬渊还往西往下那片地方,真正的凶煞之地。我翻了烬渊百年的旧档,隐约有些线索,但目前还不确切。你自己多留意。”
慕登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魔渊。”
“嗯。”洛久把储物袋重新甩上肩,“你们正道的老祖宗千年前封印的那地方。我一直以为那玩意儿早塌了,可周蚀临死前那话说的,不像空穴来风。你自己小心吧。”
他说完便迈步走进暗处,玄黑的影子在老松间三闪两闪便消失了。
风里只残留一丝极淡的,像枯骨短笛尾音的余响。
慕登独自站在月下,掌心里那截短笛残片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
他把残片收进袖中,跟之前那本杂记簿放在一起。
他抬头望着洛久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魔渊。”他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
刘琮的案子查得比慕登预想的更快。
赃物被盗之后,刘琮的账面缺口补不上了,他慌了手脚,连夜想从主峰账房调一笔灵石填坑。
慕登的人就在账房门口等着他,当场拿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刘琮辩无可辩,被押进掌律堂地牢。
二长老在合议上铁青着脸为他师侄说了几句软话,被大长老一句话顶了回去:“你师侄盗用宗门灵石与烬渊叛徒暗中勾连,挑起正邪冲突牟取私利,你还有什么好辩的!”
二长老便不说话了。
刘琮的供词在第三日递上来,他承认了自己与周蚀有私下交易——他给周蚀灵石功法,周蚀在烬渊内部“制造谈判契机”以及偷带密令名册出来。
至于那些灵石和功法最后流向了哪里,刘琮咬死了不松口,只说“我自己用了”。
慕登看着供词上那行“我自己用了”四个字,把笔搁下来。
他自己用了。
每月上百块上品灵石,三本地阶功法,他一个小小的掌律堂师侄拿什么用。
这些赃物必然有一个更大的去处,可他咬死不供,二长老又在上面顶着,大长老也不愿把案子闹得太难看——毕竟牵扯到自家长老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