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刘琮被判废功逐门,二长老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
案子算了结了。
慕登拿着判书走出掌律堂那日,日光依然盛,仙鹤依然鸣。
他站在廊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忽然觉得这天蓝得有点刺眼。
刘琮背后还有人。
魔渊。
那两个字的线索引得他日夜难安,可如今案子结了,清玄宗上下都觉得只是刘琮一人贪墨作祟,没人再往深查。
他若继续追下去,便成了“不顾宗门颜面揪住不放”的刻薄之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截短笛残片的轮廓,把它按得更深了些。
同一日,烬渊也出了事。
洛久从东麓别院抢回来的储物袋还没捂热,渊殿里便出了内贼。
一个负责库房清点的小管事趁夜摸进洛久的寝室,想偷那袋灵石,被洛久当场拿住。
那小管事吓破了胆,跪地求饶时供出了一个人——右护法。
洛久坐在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筛糠般抖的小管事,又抬头望向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着的右护法。
右护法的面色很难看。
他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是给洛久左肩伤口换的药。
他站在门槛边,望着屋里的情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渊主,那小管事的话您信几分。”
洛久没有回答他。
他低头去看那碗汤药,药汤颜色暗红,药渣沉在碗底。
他伸手接过来端到鼻端嗅了嗅。
“护法。”他放下药碗,“这碗药里加了什么。”
右护法的脸白了。
“渊主,我……”
“你什么。”洛久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左肩中了锁魂针的事,除了我和慕登,只有你知道。我给你看了伤口,让你去配药。今夜的药里有蚀骨散的成分,蚀骨散混在锁魂毒的余伤里,会让我经脉逐渐萎缩,三月之后彻底废掉。”
右护法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哑声道:“渊主……清玄宗那边的人给我传了信……说刘琮的案子结了,不会再往深查,但前提是……烬渊这边也得乱一阵子……他们说只要您废了修为,从此烬渊群龙无首,便不会再有人追究魔渊那边……”
“魔渊。”洛久把这两个字接过来,轻轻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护法,你在烬渊待了二十三年。前任渊主走的时候让我好好待你,说你忠厚老实,是烬渊的基石。我信了。那碗汤药,我端了。”
他把药碗端起来,没有喝。
他端着它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将碗里的药汤泼在了地上。
暗红的药汁在砖面上洇开,像一滩干涸的血。
“你走吧。”他对右护法说,“烬渊容不下你了。”
右护法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脸灰败得像块朽木,张着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脚步踉跄,走了三五步忽然停下,背对着洛久低声道:“渊主……我对不起您。”
洛久没有回他。
右护法便继续走了,靴声在渊殿幽长的甬道里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洛久独自坐在榻上,看着地上那滩药汤慢慢渗进砖缝里。
他把那截枯骨短笛从袖中抽出来,指尖抚过上次断掉的那截残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他没有追查右护法背后是谁。
不必查。
刘琮的案子结了,清玄宗那边有人松了口气,便想把烬渊这边的隐患也摁下去。
右护法是最好下手的地方,忠厚老实,经不住利诱威逼,一摁就倒。
从此烬渊内部也乱起来了。
右护法一走,底下人心浮动,猜忌四起,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清玄宗收买的是谁。
洛久原本就不多的信任被这一刀剜去一块,剩下那点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
他坐在渊殿的幽暗里,把短笛举到唇边吹了半段乡谣。
笛声在空荡荡的殿中飘着,没有回响。
从前他吹的时候右护法会端着热汤进来放在案上,说一句“渊主您这调子好听”,如今没人应他了。
冥鸦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肩头,用喙轻轻碰他的耳廓。
他放下短笛,伸手摸了摸冥鸦的头顶。
“没事。”他说,“还有你在。”
又过了七日。
清玄宗与烬渊边境的局势愈发僵冷。
刘琮的案子虽结了,可“烬渊渊主劫掠东麓别院”的事被大肆宣扬了一番,正道弟子群情激愤,边境巡守的摩擦陡然加剧。
三日之内发生了五起小规模械斗,烬渊弟子死了两个,清玄宗弟子重伤一人。
大长老在合议上拍着案对慕登说:“你看到了。烬渊妖人狼子野心,抢灵石抢到咱们家门口来了!你还要替他们说话?”
慕登坐在主位上沉默着。
他袖中那截短笛残片硌着手腕,硌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想起洛久那晚靠在老松树干上歪着头说“多一条罪名少一条有什么分别”的模样,想起他泼掉的那碗加了蚀骨散的药汤。
他没去问洛久是怎么发现药里有问题的。
他只知道那碗药被泼了,烬渊右护法走了,洛久身边又少了一个人。
而他自己身边也空了许多。
二长老虽闭门思过,可他那派的弟子们看慕登的眼神全变了。
以前是敬畏,如今是警惕,带着一种“这人跟烬渊不清不楚”的猜忌。
大长老虽然表面护着他查案,可案子结了之后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让他“收收心”。
他收不了。
合议散了之后他独自回到书房。
案上堆着近日边境冲突的简报,每一张纸上都沾着血。
他把那些简报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到其中一份时手指忽然停了。
那份简报上写的是三日前的一次边境冲突,地点在青崖山北麓的一条窄峡。
清玄宗巡守弟子与烬渊弟子遭遇,战况惨烈,烬渊弟子死两人,清玄宗弟子重伤一人。
简报末尾附了一句:“重伤弟子为掌律堂新晋弟子林衍,中烬渊阴煞之气,目前昏迷不醒。”
林衍。
慕登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在青崖山剑阵前拔剑刺向洛久后心的年轻弟子,被他用剑格开之后满脸不甘地瞪着他。
如今他躺在重伤的榻上。
慕登把简报放下,起身去了药庐。
林衍躺在靠窗的榻上,面色灰白,额上沁着冷汗,胸膛起伏微弱。
他的伤处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是墨绿色的,阴煞之气已经侵入脏腑。
药庐的老药师见了慕登便叹气:“首座,这阴煞之气寻常解药不管用,得用至纯至阳的灵力渡入经脉才能拔出来。可老朽修为有限……”
慕登在榻边坐下来。
他把手搭在林衍腕上,渡了一缕纯阳灵力进去。
灵力入体的瞬间,林衍的眉心皱了一下,嘴角溢出一口墨绿色的浊血。
慕登面色平静地续着渡灵。
他的纯阳灵力是清玄宗年轻一辈最精纯的,渡了小半个时辰,林衍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老药师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首座……您这灵力耗损不小,明日您还要去主峰议事……”
“不妨事。”慕登收回手,用帕子拭去林衍嘴角的血迹,“他醒了跟我说一声。”
他站起身走出药庐,日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抬手挡了挡,掌心那五道新伤叠旧伤的掐痕在日光底下一览无余。
他把手放下揣进袖中,往书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