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半,路边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弟子拦住他,面色犹豫地低声道:“首座……弟子刚从边境换防回来,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慕登停下脚步:“说。”
那弟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弟子在北麓那场冲突里……看见一个人影。玄黑袍子,站在山崖上头远远望着咱们这边打。弟子当时以为是烬渊的增援,可那人一直没动手,就在那看着,看了好一会儿走了。弟子事后想了想,觉得那人像是……”
他咽了口唾沫。
“像是烬渊渊主。”
慕登的脊背僵了一瞬。
洛久。
洛久在北麓山崖上看着那场冲突。
他看见了林衍,看见了清玄宗的巡守弟子和烬渊弟子互相厮杀,看见了那些人流出来的血染红了窄峡的碎石。
他站在高处看着,什么都没有做。
他为什么在那里。
慕登想起洛久那晚走的时候说的话:“魔渊那边你多留意。”
他说自己查了烬渊百年旧档,说魔渊的线索引得他不安。
他大概是想亲自去边境看看那边的动静,看看有没有跟魔渊相关的痕迹出现在青崖山附近。
可他看到了清玄宗与烬渊弟子的厮杀。
他没动手。
他没有帮烬渊的弟子杀清玄宗的修士,也没有救那个重伤的林衍。
他只是在山崖上看着,像他这些年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把所有的冲动和心软全压下去,压成袖口那道断了线的补丁底下谁也看不见的旧痕。
慕登对那年轻弟子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继续往书房走。
脚步很稳,肩背很直,可揣在袖中的那只手掌心里的掐痕正在渗血。
温热的血流过指缝,被他用灵力悄悄抹去了,一滴都没落在青石砖上。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在案后坐下来。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满桌的边境简报照得明晃晃的。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封时忽然看见了折在简报里的一角枯黄纸边。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笔迹像用左手写的,墨迹洇了又干,干了又洇。
“慕登:我查到了魔渊那边的一些事。封印松动,有人暗中在往里面送东西。具体是谁我还在摸,但你那边小心。右护法的事我知道了,没关系。你别担心我。你上次给的药丹管用,肩膀好差不多了。边境冲突我看了,什么都没做。你不必多想。——洛久”
慕登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他看着“你别担心我”四个字,看着“什么都没做”四个字,看着纸边上那个用指尖摁出来的,微微凸起的,像断笛印记的小坑。
他把纸折好,跟那截短笛残片放在一起,收进书架最里面的夹层里。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回应。
他想写“魔渊的事我会继续查,你自己保重”,想写“右护法走了就走吧,烬渊还有别人”,想写“那林衍我渡了灵力,死不了,你别记挂”。
可他写了两行便把纸团了。
那些字不能递出去。
灵讯传书有被截的风险,“继续查”“保重”“别记挂”这些词落在有心人眼里,全是“正邪私交”的铁证。
他已经把能撕的名册撕了,能压的案子压了,能挡的剑挡了。
走到这一步,他们两个人之间那条细细的线已经绷到了极限,再递一个字过去都可能会断。
他把团了的纸捏在手里,用灵力焚成了灰。
灰烬从指缝间落下去,落在他月白的衣摆上,落在他案上堆积如山的边境简报上,落在他这本该清朗无垢的天道法理之间。
他低头看着那些灰。
窗外日光正盛,仙鹤掠过檐角留下一串清越长鸣。
清玄宗的山门悬在九霄云外,灵雾缭绕,像一座永远不沾尘垢的牢笼。
慕登把灰烬拂净,重新拿起笔来。
他写了一份新的边境巡守调令,字迹端正工整,每一个笔画都符合清玄宗掌律堂主应有的端方与刻板。
调令上写着增派北麓巡守弟子,加强青崖山边界警戒,严查一切可疑人等。
他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慕登。
两个端正规矩的字。
然后他把调令折好递出去,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投在书房的地砖上,孤零零的一道,像一根从十年前就钉在那里的桩。
他想,从今往后,大概真的不能再私下见面了。
他在这边查他的案,办他的差,守着清玄宗的天道法理把那些暗处的钉子一颗一颗拔出来。
洛久在那边守他的烬渊,护他的人,捧着那截断了的枯骨短笛在断崖上看远处的灯火。
两个人隔着一整座青崖山的乱石白骨,遥遥地望,遥遥地念,遥遥地各自孤绝。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慕登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
日光落在他肩上,月白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飞,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很稳,脊背很直,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折的剑。
清玄宗的仙鹤从檐角掠起,划破长空。
千里之外,烬渊的最高断崖上,洛久正坐在风里吹他那截断了一截的枯骨短笛。
笛声散漫,不成调子,像某个乡谣断了半截,又被谁捡起来续了那么几个音。
他吹到一半停下来,抬头望向远处云端那片灯火通明的山门。
“慕登。”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搁了搁,像含着一枚温热的石子,然后咽了下去。
冥鸦落在他肩上,用喙轻轻碰他的耳廓。
他伸手摸了摸冥鸦的头顶,把短笛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往渊殿的方向走。
风很大,把他玄黑的衣袍灌得猎猎作响。
他走得很慢,慢到像在等什么人从身后追上来喊他一声。
可身后只有风声和深渊底下翻涌的黑雾,没有人来。
他便继续走了。
一步一步的,走进那片终年不见日光的幽暗里。
两两孤绝。
山河万里。
可他们心里都明白。
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对方那样,在月下的老松间等半盏茶,只为了递一句话。
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把一本杂记簿藏在书架夹层里,把每一张带断笛印记的纸条折得整整齐齐。
也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在那些被宗门,世道,宿命逼着举起刃来的瞬间,悄悄地,不可救药地,把剑锋偏上半寸。
偏上半寸。
便是他们在这浊世之中,能留给彼此的全部了。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