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李承泽在龙椅上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哈欠。
不是装的。昨夜虽然打了鼾,但睡眠质量浅得很,梦里总觉着有人在远处看自己,翻了好几次身,天亮时比批了一宿折子还累。他坐在龙椅上听户部报岁末银库结余,眼皮子沉得像挂了铅块,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没撞上面前的龙案。
满殿文武都看见了。太傅捋着胡子微微点头——陛下又困了,这说明陛下身体无碍、心态如常、作息恢复了。
无人知道李承泽那哈欠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世界意志的观察、系统残存的代码、天牢里那个八年密信的伴读,以及陆沉舟那句"它就会亲自来见您"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但他打哈欠是因为真困。真困这种事,装不出来,也藏不住。
散朝后他没有回御书房,拐了个弯去了天牢。
何晏比三天前瘦了一圈。囚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下巴长了层薄青的胡茬,整个人缩在稻草堆里像片被水泡过的旧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承泽站在牢门外,膝盖上放着个食盒。
李承泽把食盒从栏杆缝里推了进去。何晏低头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碗白粥、一碟酱菜。御膳房的日常餐食,跟从前他在东宫值夜时吃的宵夜一模一样。
何晏的筷子悬在半空没动。他看着那碟桂花糕,嘴唇抿得发白。
"你妹妹有消息了。"李承泽靠着铁栏蹲下来,声音不大,"周骁顺着陆沉舟留下的那封密信查到了江南一个镇子。有个姓侯的姑娘在当地布庄做绣娘,年纪跟年纪对得上。周骁没惊动她,只让人远远看着。她染了金发,确实过得还行。"
何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进了粥碗里。他低下头去,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这次李承泽看清楚了,他在哭。无声的,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穿了。
李承泽蹲在那儿没动。他看着何晏那副散了架的样子,想起从前这个人替他挡刀时面不改色、守在他榻边说"臣守着"时眼都不眨。那些硬壳现在碎了一地,底下全是空的。
"朕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李承泽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但朕今天带桂花糕来,不是来审你的。"
何晏从掌心里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在昏暗的牢光里闪着湿漉漉的光,他看着年轻的皇帝蹲在铁栏外面,穿着朝服还来不及换,膝盖上沾了天牢地上蹭的灰。
"陛下,"何晏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臣八年来给您写的那些信……臣自己都不愿意看第二遍。"
"那就别看。"李承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朕看了。朕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朕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但朕让你妹妹活着这件事做到了。你的事,朕在想要不要让你自己还。"
何晏仰头看着他,泪痕未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承泽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碟桂花糕,御膳房新做的方子。你尝尝,比从前甜。"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筷子重新拿起来了,碰到碗沿,叮的一响。
从天牢出来日光刺眼,李承泽眯着眼站在石阶上缓了一会儿。系统的小点悬在视野边缘闪了闪,弹出歪歪扭扭一行字:【宿主今日情绪波动幅度低于预期。精神韧性持续增强。备注:世界意志观察频率在您进入天牢时有轻微提升,推测对您处置叛徒的方式感兴趣。】
李承泽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应。他走下石阶往御书房方向去,经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段宁儿蹲在假山前面,这回没烤红薯,在给一只不知道哪儿跑来的野猫喂米糕。小姑娘听见脚步声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陛下,你来看,这猫肚皮好大,是不是怀崽了?"
李承泽蹲下来看了看。那只橘色的野猫确实肚皮圆滚滚的,蹲在假山石上眯着眼,对被揉肚皮这件事有种过来人的淡然。段宁儿的手指在猫肚皮上轻轻划过,猫咪呼噜呼噜地响起来,尾巴尖一颤一颤的。
"给它搭个窝吧。"李承泽说,"冬天快到了。"
段宁儿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陛下你以前不会管这种事的。"
"以前有以前的事管,"李承泽伸手摸了摸猫耳朵,"现在有空管点别的。"
段宁儿愣了一瞬,咧开嘴笑了。她抱着猫站起来,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她今早又把银珠子串回去了。
那只猫窝最终搭在了御书房窗台下。段宁儿不知从哪儿找了几个旧蒲团叠在一起,上面铺了她自己的一件旧披风,猫往上一卧就眯起了眼,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李承泽坐在窗里面批折子,隔着窗纸能听见猫的呼噜声像小马达一样嗡嗡震颤。他批到一半停了笔,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呼噜声,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从前他打呼噜也是这个动静。何晏在东宫值夜的时候经常被他吵得睡不着,但从来没抱怨过。
系统界面浮起来一行字:【宿主在回忆?】
"嗯。"
【是否建议回溯相关记忆以寻找隐藏线索?】
"不用。"李承泽重新拿起笔,"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系统安静了片刻,字迹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世界意志的观察频率在您说这句话时重新下降了。它对"自然状态"的宿主兴趣较低。保持当前节奏。】
李承泽在奏折上画了个圈,搁笔的时候忽然问了句:"它现在在哪儿?"
【无法精确定位。推测是在"看"但不"盯"。类似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余光扫着院门口——知道有人可能进来,但不扭头去看。】
"那就让它喝着茶。"李承泽把批好的折子摞到一边,"朕还有事做。"
当天夜里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在御书房坐了许久。窗台下那只橘猫还在打呼噜,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鼓声。他想起今天在天牢里看见何晏的模样,想起那碟桂花糕被推过去的时候何晏的筷子顿住的那一下,想起段宁儿抱着猫站起来时铃铛叮当的脆响。
系统的小点安静地悬在视野边缘,不发光不催促。他在暖阁躺下的时候习惯性地说了句"明早叫朕",系统应了一声,字迹潦草但清楚。
李承泽闭上眼。黑暗中他觉得自己像只蹲在墙头的猫——世界意志坐在庭院里喝茶,偶尔抬眼扫过来;系统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御膳房的红薯换成了桂花糕,天牢的稻草堆里有人在吃那碟甜食;窗台下面的橘猫翻了个身,呼噜声续上了。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砌成了一面墙。墙不高,但能挡风。他靠着墙闭上眼睛,鼾声响起来的时候比昨夜厚实了些,像根柱子又往地里扎深了一寸。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深秋的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挂着一轮弯得像钩子的月亮。
月亮底下有只猫在打呼噜,有人在天牢里咽桂花糕,有小姑娘抱着暖炉睡着了铃铛压在枕下无声无息,还有个坐在河边喝茶的东西,放下茶杯遥遥往这个方向扫了一眼,又端起来了。
世间种种,各行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