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母亲弯腰端洗衣盆的时候闪了一下。盆没倒,水也没洒,但人站直的时候腰上抽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站了三秒才把步子迈开。杰西从外面进来正好看见她扶着桌子的背影。他站在门口没动。
“妈。”
母亲侧了一下头:“没事。”声音是平常那种平平淡淡的调。
杰西把门关上,走进来把洗衣盆从她手里接过去。盆不重,但边沿是湿的,滑。他端着盆放到后院,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回凳子上拿起针线了。他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劈柴。
斧头在木桩上劈出咔咔的响声。他劈了差不多够烧两天的量,码在屋檐下面。把手上的碎木屑拍掉,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洗脸。
然后他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叫门。
不是敲门。是叫。隔着半掩的院门,声音粗粗的,带着点不耐烦:“卡麦隆太太!开门!”
杰西把脸上的水擦掉,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壮男人,三十来岁,胸前的扣子快要绷不住了,肚子顶在皮带上。男人左手夹着一本账册,右手捏着半截铅笔,在那翻账页,头也不抬。
“来催帐的,”他说,“上一批料子的钱,这个月是第三趟了。”
杰西认出了他。镇上杂货铺的伙计,戴尔·哈根。隔一阵就来一趟。母亲每次都说下周补上,哈根每次都把账册给她看——上面红笔勾着欠款的数,一次比一次多。母亲从来不赖账,就是还不上。
“我妈在屋里。”杰西让开半扇门。
哈根抬头看了一眼。半大孩子,满手劈柴的碎屑,裤腿上沾着土。没什么稀奇的。他抬脚往里走,步子大,皮靴踩在院子里干裂的地上咯吱响。
母亲已经站起来了,针线放在桌上。哈根把账册翻开递到她面前,手指点着最后一行红字。杰西站在门框边,离桌七八步远。
“上个月说下周,下周说再下周,”哈根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这都第四周了。店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过月不补就加两成利。”
母亲低头看着账册。“再宽几天。”
“不行,”哈根摇头,“掌柜的说今儿必须拿到。拿不到就扣我的工钱。我一家老小还等着吃呢。”
“这几天手头紧,”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过几天镇上有人结账,结了我就送过去。”
哈根把账册啪地合上了。“你这话说三遍了。你结没结账我不管,掌柜的让我来收。你给我个准话,今儿到底有没有?”
母亲没说话。
哈根往屋里扫了一眼。地方小,东西少。桌上一个旧油灯,一个针线筐,两副碗筷。他啧了一声,摇着头说:“你这日子过成这样……图什么呢?早跟你说了,把房子抵了搬去镇里住,给人家帮工,好歹有口安稳饭。非得在这犄角旮旯熬着。你熬你自己就算了,还有个小的——”
“戴尔。”
母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哈根住了嘴。
“你再宽两天。”
哈根把账册夹回胳肢窝底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宽两天?行,宽两天。但你得给我个东西押着。”他朝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针线筐旁边的一件叠好的外套上——是前天花了两天缝好的那件。“这件我先拿走抵着。回头你钱来了,你来赎。”
他伸手去拿外套。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那件是人家定的,明天要取。”
哈根没停手。他手指头已经碰到外套的布面了。“那就让人家再等两天。反正你缝得慢——”
“放下。”
声音从门口过来。
哈根停住了。他转头。
杰西站在门槛里面,离他五步远。右手垂在腰侧,掌心朝内。看不出手里有什么。但哈根看见了——杰西那条旧裤子的右边,腰带边上有一个皮套。皮套里露着一截暗色的金属。
哈根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把手从外套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桌子晃了晃,针线筐里的线轱辘滚了一个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杰西脚边。
杰西低头看了一眼线轱辘。
抬头。
“出去。”
哈根的脸白了一下。他夹着账册,看了看杰西的脸,又看了看他腰上那个皮套。皮套里的金属露得不长,但他认得出那是枪柄的模样。这个镇上有枪的人不少,但十四岁的孩子腰上别一把的,他没见过。
“你……”哈根张开嘴,“你敢掏?”
杰西看着他。没说话。没动。
哈根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时间比前面几眼都长——他看清了杰西眼睛底下的东西。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镇上那些喝酒闹事的男人眼睛底下没有那种东西。那是一种……他等了很久的那种眼神。像在等你做点什么,他好还手。
哈根的膝盖又碰了一下桌腿。
“行。”他说。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行行行。再宽两天。就两天。”
他侧着身子从杰西旁边挤过去,肩膀擦着门框,像是怕碰着什么。穿过院子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皮靴踩在干土上啪啪响。院门被拉开又关上,插销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重——重得像是在发脾气,但手在发抖。
院子里安静了。
杰西站在门口没动。右手还垂在腰侧。离枪柄不到一寸。
他转过身。
母亲站在桌边。她慢慢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线轱辘捡起来,搁回筐里。然后她把那件外套拿起来掸了掸布面——尽管上面没灰。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桌角,又压了压边角。
全程没看他。
杰西把右手抬起来,按在门框上。手指头一根一根搭上去。食指最后落位,压在木框上,像压在扳机上。压了一下,松开。然后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
后院有风。干土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层茧子上有一道新的白印——刚才握枪柄的时候太紧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拔的枪。也许根本没拔。也许只是手指碰到枪柄。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哈根的侧脸从门框边挤过去的时候,他本来可以拔的。食指已经落在枪柄上了。那个距离,那个角度,不用瞄。抬手就能打掉他耳朵上夹着的铅笔。
他没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打。
他站在院子里,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水渍。刚才洗脸的时候还有水滴在鬓角,现在干了。他攥了攥右手,又松开。
里屋没声音。母亲没在缝。也没在收拾。就是没声音。
杰西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偏西了。下午的光是斜的,照着院墙上的枯藤。墙上爬着今年没长起来的葡萄藤,干得发脆,风一吹就碎。
他转身走回屋里。
母亲坐在桌边了。针线在手里,低着头。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愈合。
杰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妈。”
母亲没停针。
“……我出去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针悬在布面上方,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扎下去。
杰西转身出门。靴子踩过院子里的干土,经过那根柴垛,推开院门。
他往荒地那边走。一路上手垂在腰侧,离枪柄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