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根走后的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杰西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镇口方向有马蹄声。两匹马。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专门走给人听的。他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听了两秒,继续劈下去。柴块从中间裂开,啪一声,断成两半。
他把劈好的柴码进屋檐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直了。院门是开着的。马蹄声到了门口停住,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脚步很重。
戴尔·哈根走进院子。后面跟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人,脖子上搭了条脏围巾,腰上别着一把猎刀。两个人都没说话,直接往屋里走。
杰西挡在门口。
“哈根。”
戴尔停住。他看了一眼杰西,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高个男人。高个男人没停,继续往前走。杰西没让。
高个男人低头看着杰西,笑了一下。他伸出一只手,往杰西胸口推了一下。推得不重,但力气大——杰西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门板被撞得晃了一下,嘎吱响。
“小孩儿,让开。”
杰西稳住脚。他看了看高个男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他把手伸到腰侧,拔出旧左轮。
动作不快。不像练枪的时候那么快。他把枪抽出来,平举着,枪口正对高个男人的胸口。离得近,不到三步。
高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枪口。没动。
“你敢开?”
杰西没回答。他把枪口往上抬了半寸,对准高个男人的喉咙。食指压在扳机上,压下去一半。击锤已经压下了,手指头底下那截金属绷得紧紧的,再压半寸就会响。
高个男人看着他的食指。
戴尔在后面说话了:“你别乱来——我是来收账的,不是来找事的。你把枪放下,我们把话说清楚——”
“上次说清楚了。”杰西说。他没看戴尔,眼睛一直看着高个男人脖子上的围巾。围巾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磨烂了,露着线头。
高个男人的手慢慢抬起来——掌心对着杰西,手指张开。“行,行。”他说,“你把枪口挪开,咱们好好说话。”
杰西没挪。
他的食指还压在扳机上。压下去一半,既不放也不扣。虎口贴着枪柄上的磨槽,掌心那一整块茧子嵌进去,稳得像焊上了。
高个男人的笑容收了一点。他舔了舔嘴唇,眼睛从杰西的脸移到枪管上。枪管上的划痕一道挨一道,密密匝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枪……”他说。
“我爹的。”
高个男人不说话了。他认得出那种划痕是怎么来的——不是磕碰,是拔枪。几万次拔枪。枪管在枪套的皮革口上磨出来的。那种痕,一把枪上磨出三道就算用了十几年。这把枪上全是。
他慢慢把举着的手放下来。
“哈根,”他没回头,声音比刚才沉了,“你他妈没跟我说这小子是他儿子。”
戴尔站在后面,脸色变了。“我哪知道——谁他妈知道——”
“闭嘴。”
高个男人看着杰西。“你让你妈出来,我把账的事跟她谈。你把枪收了。”
“你跟我谈。”
“你一个小孩,谈什么账。”
“欠你多少钱?”
高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戴尔。戴尔从胳肢窝底下抽出账册,翻开,手指点着最后一行。“……十七块。”
杰西把枪口从高个男人喉咙上移开,偏了偏,对准戴尔手里的账册。枪管横着。然后他开了一枪。枪声炸开,短促、干硬。子弹穿过账册的边缘,从左上角打进,从中间穿出,在纸页上撕开一个硬币大的洞。纸屑飞起来,在半空打着旋往下落。
戴尔手一抖,账册掉在地上。纸页散开,中间那页破了个洞,边缘焦黑。
杰西把枪放下来。枪口朝下,但没收回枪套。
“十七块,”他说,“账册破了,数还在。你记性没那么差,不用账册也能记住。”
高个男人低头看了看地上散开的账册。那个洞在纸页中间,圆圆的,焦边微微卷着。他蹲下去把账册捡起来,合上,递给戴尔。戴尔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行了,”高个男人说,“账的事回头再说。”他转身往院门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戴尔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走。”
戴尔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在门口的土路上响了几声,远了。
杰西站在院子里,枪还握在手里。他把枪举起来看了看枪管——又添了一道火药痕,枪口微微发烫。他把枪管朝下,吹了一口,硝烟散出去,在风里一下就没了。
他把击锤复位,把枪插回腰带。动作慢。插进去之后他用拇指在枪柄上按了一下,把枪套扣子扣上。
转身进屋。
母亲站在桌边。她站得很直,两只手扶着桌沿。桌面上针线筐还在原位,那件没缝完的衣裳搭在筐沿上,线还穿在针眼里。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睛没什么表情。
杰西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枚铜板——上次戴尔来的时候他放在桌上的空弹壳,一直没收。铜壳子边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妈。”
母亲把扶着桌沿的手拿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弯腰把针线筐拉过来,坐下。针拿起来,穿线。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什么事。线穿进针眼,拉出来,打了个结。布铺开在膝盖上,针尖找到昨天停下来的地方。
扎进去。
杰西站在旁边没动。他看着她的手指——右手食指侧面那道口子还在,没好。但她的手指压在针上,每一针都走得稳。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饭在灶上。”母亲说。没抬头。
杰西转身去灶间。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麦粥,旁边有一小块黑面包。他端出来坐在桌边,低头吃。院子里风在刮,吹得门板轻轻地响。他喝了两口粥,把碗放下。
“他们还会来。”
母亲手里的针没停。“来就来。”
杰西看着她。她低着头,针在布面上一下一下走。从侧面看过去,油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一半边埋在阴影里。她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高,嘴角往下压。那双眼睛盯着针尖,一下都不眨。
杰西把粥喝完,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他走到里屋,把枕头底下的枪摸出来,拆开弹巢检查。六发,打了一发,剩五发。他把打掉的那颗补上,咔哒一声合上弹巢。
他走回外屋,站在桌边。“明天我去镇上找活干。先把账还了。”
母亲停针。她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嗯。”
然后继续缝。
杰西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道光从窗户下面斜进来,照在地板上,窄窄一条。他看着那条光慢慢变暗,变窄,消失。屋里暗下来。母亲没点灯,还在缝。她的手在黑暗里动着,针尖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下接一下。
杰西转身走回里屋,躺下来。右手搁在枕头边上,离枪柄不远。
窗外的风大起来了。远处荒野上有东西在响——也许是一棵枯树被吹断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没动。
他闭上眼。
黑暗里,母亲的针线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一下。
很久以后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