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铁门被从外面敲响了三下。不是锁芯转动的声音，是有人用金属棍敲在门板上的声响，短促、规律、没有温度。
陈风睁开眼睛，坐起来。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外天空是暗灰色，没有亮透。他站起来，把床铺整理好——把薄褥拉平，枕套放正，蹲坑冲洗了一遍。做完这些，他站在门边等了大约两分钟，走廊里传来集中开锁的声响，一排铁门依次被拉开。
早餐时间。
重刑区的犯人们沿着走廊朝食堂方向移动。队伍的节奏很慢，像一条被拉长的灰线。陈风走在队伍的中间段，前后大约隔了两三步，没有人跟他走在一起，也没有人刻意避开他，更多是一种自然的空档，像被风吹开的一条缝隙。
食堂面积不大，大约能同时容纳两百人。水泥地面用旧了，表面的漆面被磨得发白。桌子是长条形铁桌，固定在水泥基座上，四边各有一条长凳。窗口里有人在打饭，铝制餐盘被推到窗口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风端着餐盘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那桌已经坐了几个人，但没有人抬头看他。他坐下，把餐盘放在面前，里面的早饭是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放进粥里，没有抬头。
对面的人忽然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不是吃完了，是刚坐下。
陈风没有动。
然后有人撞了他一下。不是无意擦过，是刻意用力。那一下力道不轻，从他右肩斜后方撞过来的，像是用了整个肩膀的重量。他手里的餐盘被撞得侧翻，滚烫的粥和汤泼在他的右手背上。粥是米白色的，粘稠，汤是浅褐色，带着薄薄的油花。它们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灼热，但没有缩回手。
他坐在原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烫红的手背，粥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灰色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动，也没有擦。
撞他的人站在他身后，是一个块头很大的人，肩膀很宽，脖子短粗，光头。他穿着和陈风一样的灰色囚服，但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皮肤上刺着褪色的文身，看不清具体图案。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略瘦，一个略矮，三人呈半包围的站位。
“新来的。”光头开口了，声音像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规矩懂不懂？”
陈风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把手指上的粥擦掉，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抹过手背表面。粥已经被烫凉了一些，但触感还是热的。他把手指上的残渣用桌边蹭掉，然后才站起来。
他比光头矮了大约半个头。这个差距在两人之间显得明显。光头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咧开，像在看一件不太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你的那份，”光头说，“孝敬我。”
陈风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非常平直的注视，像在确认某件事。“你知道赌桌上最怕什么吗？”
光头皱眉：“什么？”
“不是输。”陈风说，“是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话音落下的时候，陈风的手已经动了。左手，从桌面上抓起那只空餐盘，边缘朝外，侧转，抵住光头的咽喉。铝制餐盘的边缘不算锋利，但足够硬，弧度刚好卡在喉结下方。动作很快，快到旁边那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光头已经感觉到脖子上一道清晰的、垂直向下的压力。
陈风没有用力压下去，只是抵着。光头脸上的纹路僵硬了几秒，像被抽走了一截，然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也没有伸手去挡。
空气安静了三秒。陈风清楚地看见光头瞳孔里映着自己脸的倒影，那种沉默形成了一道压迫感，开始在空气里缓慢蔓延。远处有人放下筷子，发出细微的声响，但在这样的安静里像是被放大了。那两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陈风，而是怕光头忽然动手，牵连到他们。
然后哨声响了。不是食堂哨，是狱警在门口吹响的短哨，尖锐、急促。脚步声从门口方向快速接近，铁靴踩在水泥地面上，一记声音骤然炸响——餐盘坠地、铁桌剧烈晃动、碗筷掉落的声响同时涌出来。有人用膝盖顶住了陈风的腰侧，把他按倒在地上。他的脸贴在地面上，水泥地面的凉意从皮肤表面透进来。
光头退了两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没有血。他抬起头来，看着被按倒在地上的陈风。陈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那种审视不是狱警的眼神——是一种“刚才那一下，值得记住”的判断。
他被人从地上拉起来，扣住手腕，往外带。他经过光头身边时，光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旁边那两个人也没有说话。
陈风被带到走廊尽头的禁闭室门口。在门被关上之前，他侧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透过门上的窄窗，他看见远处角落那张桌子边，那个瘦削的老头还在慢条斯理地喝粥，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他的筷子稳稳地夹起一根咸菜，送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把粥碗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方向喝了一口，目光淡淡的，像是早就看惯了什么。
铁门关上，室内恢复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