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停了，夜苏盯着门板，呼吸压得很轻。客厅的白炽灯还在亮着，光映在门板上，门板是浅褐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起皮。然后安静了大概十秒，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比之前的不太一样，不是“咚咚咚”三下，而是连续的砸击，像拳头或者什么其他东西在墙上使劲砸，力气比刚才大得多。门板被震得嗡嗡作响，门框和墙壁连接处的灰尘在往下落。

夜苏站起来，后退两步，小腿撞上茶几边缘，但他没感觉到疼。砸门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吧，然后猛地停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周围一片寂静，就好像那个东西凭空消失了，夜苏盯着门，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轻声自言自语：“走了吗？”

他想去猫眼看看。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的脚已经开始往门那边挪。他知道这很冒险，但如果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就只能在这里干等了。

他走到门边，没有碰椅子，侧过身子，把右眼凑近猫眼。猫眼的镜片有一点脏，视野不算清晰。走廊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但他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外，离门板只有一拳的距离。忽然间，灯亮了，他看到了这个东西的全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整个人往后弹开，后背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刚看到了什么？仔细回想着，好像能想到点什么？然后下一秒，他忘了。

他只记得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使他浑身发抖，让他的脑子几乎宕机。他的腿发软，身体沿着墙壁往下滑，瘫坐在地上。大腿抖动非常剧烈，因为他看到他的裤子也一起在抖。

但刚刚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导致他如此恐惧的反应？难道是一种能抹除人记忆的怪物吗？

夜苏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板上，掌心的汗印在木地板上，留下湿痕。他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厨房抽屉里有胶带，就之前封窗帘剩下的那一卷黑色胶带。他拿出来，撕了几条，蹲在门缝前，一层一层往上贴。胶带粘住门板和地板的接缝，他把每一条都按得很紧。用指甲刮过胶带表面，空气泡被挤到外面。

然后是窗户。窗户已经用筷子卡死了，缝隙也用胶带封过了。他又检查了一遍，筷子卡在窗户上，窗户推不动。

他把客厅的茶几拖过来，抵在门后面。虽然茶几算不上重，但加上椅子，起码能多挡几秒。他从厨房搬来两把椅子，叠在茶几上面。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着这间被自己封死的房间。但就接下来，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还是那种熟悉的砸门声，他贴好的胶带微微鼓起来。门板中间出现了一条裂缝，木头撕裂的声音很细，但又能清晰地传到他耳中。这门已经挡不了多久了，怎么办啊？夜苏转身看向阳台，又看向卧室的窗户，这两个是除了门以外唯二的出口了。

这间房子有个阳台，和客厅之间隔着一扇玻璃推拉门。推拉门外面就是阳台，阳台的围栏是铁的，栏杆之间的空隙大概有十五公分公。

他走到推拉门前，拉开一条缝。雨声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阳台地面湿了，水沿着地漏往下流，咕噜咕噜。他往下看，从这里到楼下那一层，高度大概三米多。他记得楼下那间房的格局，和他这间一样，楼下也有阳台。

而阳台栏杆下面，就是三楼阳台的栏杆。

他回到厨房，拉开抽屉。有筷子、勺子、保鲜膜，这些现在都是废物。第三个抽屉里有刀，一把水果刀，刀刃大概十厘米，木柄。还有一把菜刀，重一些，刀刃上有使用过的痕迹，刀刃边缘有一丢锈迹。他拿起这把菜刀。

撞击声越来越大，门板上的裂缝在扩大，木屑从裂缝里蹦出来，落在地板上。门锁的金属部分已经在变形。

他赶忙走到阳台，把菜刀别在腰间，用裤腰带勒住。铁栏杆被雨水打得冰凉，他握住栏杆，翻过围栏。手掌握住栏杆底部，身体悬空，雨打在他脸上和手背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糊了他一脸。

他往下看了一眼，三楼阳台栏杆离他的脚大概还有半米。他松开一只手，身体晃了一下，手掌差点滑脱。他用力握住剩下的那根栏杆，另一只手往下伸，但就是够不到。

做了片刻的思索，他放手了。

身体往下坠了不到一秒，双手握住了三楼阳台的栏杆。冲击力震得虎口发麻，手掌在湿的铁管上滑了几厘米，然后停住了。他咬紧牙，向上翻过栏杆，落在三楼的阳台上，脚崴了一下。得感谢初中体育老师教他引体向上，不然现在已经掉下去了。

几乎同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那是门被撞开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茶几被撞开的声音，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所有声音叠在一起，从四楼阳台传下来。

“嘿嘿嘿……哈哈哈！”

那笑声从四楼传下来，穿过雨声，穿过楼层的水泥板。这种声音又尖又细，让他感觉脑仁被震得发疼。楼上的地板上有什么重物在拖动，沉闷的摩擦声，从一边到另一边。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撕衣服，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啪！”

夜苏蹲在三楼阳台上，后背贴着墙壁，雨水顺着阳台的边缘滴在他肩膀上。

红色的液体从四楼阳台往下飞溅，有些滴在三楼阳台的围栏上，沿着铁管往下滑，有些直接落到楼下去了。雨混着那些红色液体，在遥远的地上积成一摊暗红的水。

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被扔了下来，准确来说是好几个。他没有仔细看到这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也不敢仔细看，只知道它们是暗红色的，那张已经被雨水打湿的规则纸条“啪叽”一下落在栏杆上。

楼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移动，撞击墙壁，撞击地板。然后一个声音从楼梯间传来，从四楼传下来，穿过楼道，传进三楼。

“你……到底在……哪里啊？”

声音是人声，但音调不对。太高了，就像有人把铁锈摩擦的声音强行改成人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夜苏站起来，推开三楼的阳台推拉门，走进客厅。客厅的布局和四楼一样，只是家具摆放的位置不同。他没有开灯，凭借着从阳台透进来的红色微光辨认方向。

头顶上的撞击声还在继续，在客厅天花板上方移动，吊灯摇摇欲坠。然后他就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是从阳台上方传来的。得立刻找密闭房间了，能让它们失去目标，并且门能挡几下。

由于这里的布局和那一楼差不多，他凭着记忆摸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阳台方向传来什么东西涌进来的声音，好像是无数条蛇爬行时鳞片摩擦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于是立刻冲入卧室，一脚把门踹上并上锁。

卧室很暗，窗帘拉着，但没有胶带封边。光线的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红线。他摸到窗帘，摸到缝隙的位置。

窗户外面的声音还在，能推测出是从楼上伸下来的东西，应该是那个能抹除记忆的怪物的延伸吧。那些东西在窗外移动，肢体在墙壁爬行的声音很轻，但感觉很近。关节转动声，吸盘吸附在墙壁上的噗噗声，让他感觉差点能吐出来。

为了不让这些东西发现他，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卷黑色胶带。手还在抖，但动作很准。撕下一条，贴住窗帘和墙壁的接缝。再撕一条，贴住下一条缝隙。红光被一点点吃掉，房间彻底暗了下来，只靠声音判断外面的情况。

夜苏感觉自己的脚黏黏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渗了进来。空气里开始有腥味，很刺鼻，就像自己没觉醒前遇到的一袋被扔掉的猪血一样难闻。他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门缝下面，液体正在往卧室里流。黏稠的，深红色的，在地板上蔓延。液体表面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光，然后有东西从门缝下面伸进来。

这玩意是手掌，看着像人类的手掌，但又不是人类的。因为那些手掌的手心长了眼睛，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绿绿的。手掌沿着门缝挤进来，指关节反方向扭曲，扒住地板往外拽。更多的部分，手腕、手臂挤进来，长满了灵活活动的关节，不是人类的肘关节和腕关节，而是每隔几厘米就有一个关节。所有关节都在同时弯曲，在地上反复且来回地弯曲。手掌上的眼睛在转动，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夜苏靠在衣柜上，手掌按住衣柜门，菜刀死死握在手里。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但那些肢体还没有直接构成威胁，直接攻击太冒失。

手在地板上爬，指甲刮过木地板。有些手甚至已经爬上了床底，沿着墙壁往上摸。门缝里还在不断挤进新的手，卧室地板上已经密密麻麻铺了一层，手心上的眼睛同时看向不同的方向。而有一只手掌爬到了离他脚不到半米的地方，眼睛对准了他。

停了，眼睛没有移开。

夜苏握紧刀柄，手掌没有攻击，它停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所有手都停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