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胡简薇迷迷糊糊的，听见外院堂屋那边人来人往，嘈嘈杂杂，吵得人心烦意乱。她摸索着从枕下掏出怀表，借着窗外若有若无的月光看清表盘——才晚上九点。
她索性起身，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的烦闷。
“冯妈。”她朝外间轻唤。
守夜的冯妈立刻应声：“小几醒了？灶上还煨倒老参鸡汤，夫人特意风咐给小几热倒的，小姐直hāer吃不？”
“端一碗来。”她顿了顿，“有燕窝以一hà端来。”
“要得，就ki。”
冯妈的脚步声远离，胡简薇拨亮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望着那光影出神，直到冯妈端着食篮进来。
“冯妈，外面在吵啥子？”胡简薇问道。
“是今天划龙船的时候，咱们跟牟家打起来了，两家的船都翻了，我们唵死（淹死）了一gò船工，牟家唵死了两gò。”冯妈压低声音说道。
“所以直hāer外面是在干啥子？”
“老宜鬼火怒，正在说要报复转Ki哩。”冯妈麻利地从篮子里把鸡汤和燕窝拿出来，一边回答。
“小几，您慢点儿吃，我就出ki了。”
“好。”
胡简薇出神地吃着，将眼泪滴落进汤碗里。呵，死人，这年头，每天都在死人，何止是两个船工。船工死了还会报复回去，有些人死了，埋都没得地方埋。
“幺妹。”门外突然响起胡母的声音。虽然外间吵闹，她依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胡简薇回神，慌忙用袖口拭泪：“母，我睡了。”
“幺妹，开hà门儿，是你师兄来看你了。”胡母在门外解释。
胡简薇一怔，缓缓起身拔开门栓。门外，胡母身旁站着个清瘦的身影——正是刘少芝。他穿着一件新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
“师妹，”刘少芝上前半步，将手中东西递出：“师妹，今天端午节，给你带了点儿粽子，是你最喜欢吃的红枣入粽子，还有盐蛋蛋黄儿，我母挑子（专门、故意）给你包的，还是热的，你裳hàer，跟以前的味道一不一样。”
胡简薇愣愣地接过，油纸包传来的温热让她指尖发颤。她侧身让开：“系系师兄。”
胡母轻轻关上房门，在院中小亭中坐了，冯妈连忙奉上热茶。
房中两人相对而坐，胡简薇用勺子搅着汤，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相碰的声音。
看着眼前憔悴的女子，刘少芝的心揪着密密麻麻地痛。他能理解这种把全世界都排除在外的感觉，过去的两个月他也是如此，直到胡家伯母找到屋头来，才把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所不同的只是，胡家伯母拉他回来，只需要一个信息一句话，而他想拉她回来，恐怕艰难得多。
良久，刘少芝深吸口气，打破沉默，“师妹，你吃粽子不，我给你剥一gò。”
“师兄，我不想吃。”
刘少芝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膝上握紧，他看了眼胡简薇不自觉搅着的鸡汤，道：“以好，那就留倒明天吃，晚上吃了确实不好消化。你没有戴香包啊？端午节咋gò能不戴香包呢，我把我的给你。”
枣红色的香包，散发出淡淡的雄黄艾草的味道，分明是女娃儿佩戴的款式，也是她喜欢的颜色。
“师兄来，是有啥子事？”胡简薇将鸡汤推到一边，接过香包，垂眸问道。香包的针脚有些笨拙，绝不是出自刘母之手。
刘少芝缓缓平复了一下自己快要跳出喉咙口的心跳，也将深深的疼惜压下，低声道：“你的事，bé母跟我说了。我觉得，我应该亲自来，瓮hàer你，你，想不想嫁给我。”他成亲，她二哥英年早逝，他们到底是生疏了。
“你放心……”刘少芝像是生怕她说不，没等胡简薇回答，他就接着说道：“我绝不会勉强你。我只是……我只是……”
看着眼前清冷疏离的人，刘少芝心尖儿都在疼，五年不见，那笑靥如花的少女咋就成了这个枯萎的样子？她本该被捧在手心里的。早晓得，他说啥子都要等她，等她长大，等他能把他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无论母亲怎么逼迫他，他都绝不妥协。
随即，他又心下苦笑，咋个可能呢？不过是事后诸葛亮异想天开罢了。那时他已年近及冠，父亲新丧，刘家三代单传，母亲以死相逼迫他成亲，要他传宗接代，他……等不了的。就算心中再不愿意，传宗接代的任务也是要完成的。
叹了口气，刘少芝温声说道：“师妹，你放心，我绝不是想趁人之危，我只是想照顾你蒙母子，当然，母女也好。那就是我亲生的娃儿，不会让你蒙受半点委屈。虽然我前面有两gò娃儿，但是大妹已经……，直hāer就一gò女娃儿，才两gò多点儿月，你就是她亲母，你不想管也没得事，我管，平常还有奶妈带。你肚皮头直gò，就是我的三娃儿。”
听他说得真诚，胡简薇抬起眼帘，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许久未见的师兄。他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眉眼间的书卷气却更浓了，好像，也更忧郁了。那些年在师父家里学画，因他内向，其他师兄都有意无意地欺负他，开他玩笑，还是她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女娃儿，其他人不敢把她怎么样，每每将他护在身后，把欺负他的师兄们骂得狗血淋头……
那已经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师兄，”胡简薇扯出一个苦笑：“你不嫌我吗？我心头有人，失了身还怀了娃儿，魏家都嫌我把婚退了……”
“不嫌！”刘少芝再次斩钉截铁打断：“我们两gò，只有你嫌我的，没得我嫌你的。你嫁给我，是下嫁。师妹，我真的……”不嫌。这两个月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若不是今日胡母找来，他还不晓得她……若是早点儿晓得……
“我母有没有跟你说，我心头有人。”说着，胡简薇又掉下泪来。
“说了。”刘少芝如实说道：“bé母啥子都没有隐瞒我，都跟我说了。但是直hāer既然他不在，我在，”刘少芝笨拙地用手帕给胡简薇擦泪，“说明老天爷要成全我蒙。既然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我会珍惜的，对你好。我说过，我绝不会勉强你，我，我……”刘少芝红了耳尖，目光坚定而温柔地看着她说：“师妹，我向你保证，你若不愿，我绝不相强。”
他心下黯然，但是他想，她心里头有了别人，还不是怪他，又哪里怪得着她呢？哪个让他等不得？是他先背叛了自己的感情，退出了她的人生。如今她心里装了别人，若是她过得好，他当然是满心的祝福，可是现在……他只能用时间，治好她，然后慢慢把自己也装到她心里去。他不求完全把那人搬出去，他只求，他也能入她的心，甚至，成为比那人更加独一无二的存在，他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他回来呢？”胡简薇透过泪眼，固执地看着刘少芝，要他的答案。她晓得她的问题很残忍，甚至不知好歹，眼下，能救她的就是她的恩人。她这是在得寸进尺。
“如果，你还是想跟他走，我，放你走。”刘少芝声音低了下去，但是依然清晰：“那时你还不选我，只能说明我还不够好，我，认输。”
胡简薇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承诺给她一切又愿意放她自由的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她知他温柔，却不知，他也有如此不顾一切的一面。
胸腔内积压隐忍了两个月的委屈、恐惧、绝望，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痕。她没有立刻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然后，那压抑许久的哭声才终于决堤。
刘少芝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哭，心如刀绞，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胡简薇没哭多久，她用帕子拭净泪痕，轻声但是又义无反顾地说道：“师兄，你找媒婆提亲吧。”
“好，好。”亲耳听到胡简薇肯定的回答，刘少芝难掩激动，“你放心，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绝不委屈你任何。”
“好。”胡简薇哭着点头。
“好，好，都听你的。你给我两天时间准备，初八，初八我上门提亲……师妹，你等我……”刘少芝迫不及待地约定着时间，生怕这一次再错过。
屋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宣告这次会面的结束。
“师妹，时间不早，我，我该走了。你，好好吃饭，你看你，太瘦了。”
“好。”
转身，刘少芝却未动脚，他鼓起勇气，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画轴：“师妹，直gò，以送给你。”
他没有等她接，而是放在桌上，逃也似地走了。
胡简薇好奇地展开画卷。
是刘少芝亲笔画的，画中人，是她。应该是她十岁那年，师父带他们写生，她站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里，身边翻飞的几只蝴蝶本来是她要捉的对象，画中却将她衬托成了最灿烂的那朵花。
此画已有些年月，纸张微微泛黄，但是因为他画得实在明媚，倒显得黄得有些恰到好处了。
她轻轻抚过画中少女姣好的脸庞，油灯的火苗恰好在少女的笑靥上跳跃了一下，让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跳了一下，让她恍觉自己还活着。她将画轴小心卷起，从床底的深处拖出一个土漆箱子，将画作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这里面，收藏着她的“禁书”，因为本来就被藏起，才没有让它们如同面具一般被毁去。
窗外，月牙如眉。
手轻轻抚上小腹。她该收拾她的嫁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