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天刚亮一点,街上很安静。老马走到咖啡店门口,钥匙串发出叮当声。他拿出围裙系上,摸到口袋里的奶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嘴里散开时,他把门打开了。
阳光照进店里,落在新的木地板上,亮亮的。店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电水壶轻轻响。老马没开灯,沿着吧台走了一圈。他用手摸了摸新装的木台面,很光滑,没有毛刺。墙上的杯子架也装好了,那些老杯子整整齐齐挂着。其中一个德国瓷杯贴着小纸条:1987年,在慕尼黑买的,三马克。
他蹲下打开冷藏柜,冷气冒出来,鼻子有点酸。牛奶、奶油、咖啡豆都放得好好的。他又拉开最下面的暗格,里面有一只灰色毛线手套,织了一半就停了。他看了两秒,关上抽屉,站起来把工作服脱下,搭在椅子上。
六点半,阳光照在“今日推荐”的牌子上。老马站在咖啡机前试压粉,动作很熟。机器响起来,咖啡慢慢滴下,香味出来了。
七点零八分,门铃响了。
一个穿运动服的大叔走进来,头发花白,手里牵着狗绳,后面跟着一只金毛。他看了看招牌,笑着说:“改样子了?比以前亮堂。”
老马擦着手走出来:“老李,好久不见。”
“遛狗路过,闻到香味就进来了。”老李把狗拴在外面柱子上,“来杯美式,再加个肠仔包。”
“肠仔包是今早刚烤的。”老马转身去做,“算你第一个吃。”
大叔坐下四处看:“桌子换了?以前太挤。”
“现在有六张四人桌,走路方便。”老马端着托盘过来,放下咖啡和面包,“以后还能办读书会。”
“听说你要搞活动?”
“谁说的?”老马笑了笑。
“张婶昨天在超市说的,说你这儿是‘咱们街坊的精神食堂’。”
老马低头摆勺子,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客人一个个进来。有送孩子上学的妈妈,要一杯热拿铁;有两个背画板的学生,一进门就看墙上的杯子;还有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进门先问有没有插座。老马一一回应,每杯咖啡都亲手递过去。
九点四十,店里坐了七成满。阳光铺满地面,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老马在收银台对账,发现上午赚的钱是上周的两倍多。他看着数字,突然觉得胸口闷,喘不过气。
他走出吧台,站在门口看街上。有人骑共享单车走了,楼上窗户开了,晾出衣服,便利店的早餐车开始收摊。这些都很平常,但他却觉得不真实。好像之前的装修、停工、发愁都不是他的事,现在的热闹也不该属于他。
他摸了摸右耳,那里没有耳钉。右手虎口的烫伤在阳光下有点亮。
十一点半,门又被推开,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张婶提着保温桶进来,围着碎花围裙,手里摇着蒲扇。她一看店里,笑了:“哟,生意不错啊!”
老马正在擦咖啡机,抬头说:“这杯我请你。”
“少来!”张婶把保温桶放在吧台上,“我今天带人来了!”
话刚说完,门口又进来三四个人,都是附近的邻居。有人拿着水杯,有人说“听说你家咖啡提神”,还有老太太掏出老年证问能不能便宜点。老马一边招呼一边拿杯子,手有点抖,不是忙的,是不知道怎么反应。
张婶拍拍他肩膀:“别愣着,干活。”
他回过神,开始磨豆子、冲咖啡、记单子。邻居们都没走,坐在窗边聊天,从物业费说到医院挂号,又说到广场舞队要不要加人。
十二点十七分,张婶从保温桶里拿出一碗红烧肉,还热着。她递给老马:“知道你早上吃面包凑合,给你留的。”
老马接过碗,手指碰到烫的碗壁,没说话。
她又递来一张折好的纸,边角都有些旧了。他打开,是一张手写卡片,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用力:
“小店暖人心,街坊共守护。——张婶代全体老住户敬上”
他低头看着这句话,眼睛有点模糊。他把卡片放在吧台边上,正好盖住原来贴“暂停营业”的胶布痕迹。
下午一点,人少了些。老马趁空把一把旧铜勺放进展示柜,和那些老杯子放在一起。这是他当调酒师时师傅送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苦中作乐,也算本事。”
他关上玻璃门,轻声说:“妈,开了。”
张婶听见了,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颗糖,丢进他围裙口袋。然后拎起空桶,拍了拍他:“晚上我还带人来!”
她走出去,脚步声渐渐没了。老马站在原地,听着店里的声音、杯碟碰撞声、外面车流声。他伸手摸出口袋里的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他转身走向吧台,准备下一锅手冲豆。阳光照在他背上,围裙的蓝色被晒淡了些,像一块旧布终于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