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七楼最尽头的走廊。
大雨疯狂拍打着老旧的玻璃窗。
发出沉闷的轰响。
悬案清理办公室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周然死死盯着眼前发着幽蓝光芒的电脑屏幕。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这班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周然一巴掌拍在桌面厚厚的发黄户籍账册上。
扬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粉尘。
他十根手指离开键盘。
重重的靠在转椅靠背上。
满脸全是大写的挫败。
“这日子真是没法渡过了。”
周然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声音干涩。
“那个叫李德海的老头。”
“他在仁济医院干了十几年太平间守门人。”
“可他的社会关系档案尽然全是一片空白。”
周然把几份打着红叉的打印件扔在桌面上。
“街道办的纸质底档被人抽走了。”
“户籍系统里的数字记录全被格式化覆盖。”
“这帮归档人做事是真的绝。”
“连一个边缘老头的过去全给抹得干干净净。”
老马端着坑洼洼的搪瓷茶缸。
站在窗前。
水汽模糊了玻璃。
他滋溜吸了一口劣质绿茶。
把茶叶梗吐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他们既然把李德海绑在假病房的墙缝里。”
“就说明李德海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老马粗糙的手指摩擦着茶缸边缘。
“他们不想让任何人查出李德海以前接触过谁。”
苏砚站在白板前。
手里拿着红色的记号笔。
原本画满连接线的白板现在陷入了死局。
“陈建明无影案的卷宗。”
“加上李德海昨晚吐露的老会计齐广胜。”
苏砚转过身。
警服的领口有些发皱。
“齐广胜在陈建明死后三个月突发心梗死亡。”
“齐广胜是红伞案死者齐慧的表哥。”
“这两条线看似是因为亲戚关系连在一起。”
“但实际上我们在系统里根本找不到他们有过任何实质性的交集证据。”
苏砚把记号笔重重的放在托盘上。
“没有共同居住记录。”
“没有财务往来流水。”
“齐慧是一个初中女教师。”
“齐广胜是一个给建材老板做帐的老会计。”
“他们平行的生活轨迹为什么会同时触发归档人的抹杀程序。”
顾停舟瘫在旁边的电脑椅上。
嘴里叼着一根吃得只剩白棍的棒棒糖。
手指在军工级终端的键盘上敲得飞快。
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绿色的底层代码。
“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顾停舟吐掉塑料棍。
重新撕开一根新棒棒糖塞进嘴里。
“这防火墙的底层逻辑被改得亲妈全不认识了。”
“我刚才试着强行抓取二十年前的市政医疗报销记录。”
“只要输入齐广胜或者李德海的名字。”
“后台直接给我返回物理性断网拦截。”
“对方在系统里埋了死循环的木马。”
林烬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搭在椅背上。
他没有理会办公室里的抱怨和焦躁。
他戴着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
手里捏着那一小截从废弃仓储区地漏里挖出来的红伞金属骨架。
大拇指指腹不断的摩擦着金属断口处粗糙的边缘。
漆黑的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原。
普通的警察需要完美的证据链。
需要完整的户籍系统。
但他不需要。
数字可以被格式化。
纸张可以被烧毁。
但人在物理世界中留下的交互痕迹永远无法被彻底抹除。
只要存在过。
就会在周围的人和物上留下挤压变形的重量。
“周然。”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干哑粗粝。
带着切开空气的锋利。
“你查错方向了。”
林烬站起身。
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归档人防的是我们直接检索受害者本人的名字。”
“他们把门焊死了。”
“但他们不可能把整栋房子的砖头全敲碎。”
林烬拿起白板笔。
在白板上重重的写下两个字。
衍生。
“不要查李德海。”
“不要查齐广胜。”
“去查这二十年来临江市旧城区所有小学和初中的学生转退学名册。”
林烬转头看着周然。
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让人无处躲藏。
“他们两个大人没有交集。”
“但他们身边一定存在一个共同的活体纽带。”
周然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脑飞速运转。
“学生转退学名册?”
“林哥你的意思是。”
顾停舟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电脑屏幕跟着晃动了一下。
“我靠。”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咱们尽然被这种低级障眼法给骗了。”
顾停舟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他们能抹掉公安和户籍系统的高保密档案。”
“但他们绝对没有精力去清洗全市几百个学校里堆在地下室的发霉纸质点名册。”
“那些东西连电子化全没有做过。”
周然立刻直起身子。
从旁边的纸箱里搬出几十本从教育局旧档库里拖出来的手写登记册。
全都是二十年前的陈年老账。
纸页泛黄发脆。
散发着浓烈的刺鼻霉味。
他戴上口罩。
一页一页的翻找。
顾停舟在旁边配合他进行残页扫描OCR文字识别。
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风扇散热的嗡鸣声。
过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
周然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一本市二中的初二学生花名册。
呼吸变得极度急促。
“找到了。”
周然声音发紧。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把那本脆弱的登记册小心翼翼的推到林烬面前。
手指点在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上。
“齐小飞。”
“男。”
“十四岁。”
周然抬起头。
脸色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泛白。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写着父亲齐广胜。”
苏砚立刻走过来。
目光锐利的扫过那行字。
“齐广胜的儿子。”
“他当年在市二中读书。”
周然快速翻到名册的第一页。
指着班主任签名那一栏。
那是一个清秀的女性签名。
“初二三班的班主任。”
“齐慧。”
苏砚握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
这一切的逻辑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
老会计齐广胜不仅是齐慧的表哥。
他还是齐慧班上学生的家长。
这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受害者。
通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死死的铰接在了一起。
林烬看着那个签名。
眼神冷酷到底。
“这不是巧合。”
林烬干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齐广胜手里拿着陈建明留下来的帐本。”
“他知道自己被归档人盯上了。”
“他走投无路。”
“只能把帐本和录音带藏在仁济医院的太平间里。”
林烬的视线刀锋般划过白板上的时间线。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
“所以他在心梗死亡之前。”
“把唯一的儿子齐小飞。”
“托付给了最信任的表妹兼班主任。”
“齐慧。”
周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终于明白齐慧为什么会在那个封航的雨夜仓皇逃窜了。
“齐慧不是因为感情问题跳河。”
周然咬着牙。
每一个字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是因为带着齐广胜的儿子躲避追杀。”
“归档人为了斩草除根。”
“连一个女教师和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全不放过。”
“那孩子呢。”
苏砚立刻追问。
“齐慧在地下防空洞被打包转运了。”
“齐小飞去了哪。”
“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周然低头继续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旧纸堆里疯狂翻找。
顾停舟的电脑扫描仪发出刺目的白光。
一张张陈旧的转接证明被录入系统。
五分钟后。
顾停舟重重的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一张满是水渍的民政局孤儿收容登记表扫描件。
“尊嘟假嘟啊。”
顾停舟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红色公章。
声音颤抖。
“这帮疯子。”
“他们真把事情做绝了。”
顾停舟把屏幕转向众人。
那张登记表上的名字赫然写着齐小飞。
而在接收单位那一栏。
盖着一个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来的印章。
临江市第七福利院。
这五个字就像一道淬毒的闪电。
直接劈开了办公室里所有的迷雾。
老马手里的搪瓷茶缸猛的晃了一下。
茶水洒在桌面上。
“第七福利院。”
老马倒抽了一口冷气。
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我们在废弃仓储区找到的那些打包标签。”
“上面印着的特控物资。”
“也是第七福利院。”
两个案子。
两条人命。
一个消失的孩子。
所有的线索跨越了二十年的时间长河。
在这里汇聚成了一个巨大而恐怖的黑洞。
第七福利院。
这个本该收容孤寡 收容希望的地方。
尽然是归档人最核心的终点站。
林烬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章。
修长的手指按在冰冷的实木桌面上。
他闭上双眼。
周围的雨声瞬间退散。
顾停舟敲键盘的杂音被抽离。
无边的黑暗降临。
他的场景复原能力在这一刻被这五个字强行触发。
他没有接触物理实物。
但他接触到了这二十年来最沉重的因果。
第一层声音猛的撞进耳膜。
是雨。
狂暴的倾盆大雨。
伴随着江水拍打堤坝的轰鸣。
这是那个封航夜里的底噪。
第二层声音突兀的钻进来。
一个小男孩极度恐惧的哭喊声。
声音凄厉而破碎。
“老师。”
“老师你醒醒。”
紧接着。
衣服布料被粗暴撕扯的动静。
肉体砸在粗糙水泥地上的闷响。
齐慧拼死挣扎的喘息声。
她的声音以经沙哑到了极点。
“别碰他。”
“你们放开他。”
第三层声音瞬间炸响。
沉重的液压防爆门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缓缓向两侧滑开。
沉重的军靴踩在光滑的瓷砖上。
橡胶滚轮碾压地面的轰隆声。
有人把一辆沉重的手推车推了过来。
小男孩的哭喊声被一块厚重的帆布瞬间捂住。
变成绝望的呜咽。
第四层声音撕裂了所有的背景音。
硬生生的挤进林烬的脑海。
那是一阵老式收音机信号不良时发出的电流杂音。
滋滋滋。
滋滋。
粗糙的电流声中夹杂着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机械女声播报。
零。
四。
七。
九。
伴随着这个诡异的数字电台频段。
一个冷酷的男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红伞清理完毕。”
“特控物资四十七号。”
“核对入库。”
“送进第七病区。”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终于明白那条幽灵船运送的是什么了。
他们不仅转运了被灭口的齐慧。
他们把齐广胜的儿子。
把那些所有知道秘密的受害者家属。
全部当成了失去身份的特控物资。
活生生的锁进了第七福利院的高墙里。
“他们把活人当成了货物。”
林烬的声音干哑到了极点。
透着一股将要焚毁一切的森然戾气。
他转过头。
漆黑的眸子里燃起足以燎原的烈火。
这股压倒一切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苏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立刻拔出腰间的配枪。
咔哒。
枪套卡扣松开的清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刺耳。
“那座福利院在三年前以经被推平了。”
苏砚声音发紧。
“现在那里建成了市局的新档案大楼。”
周然一脚踢开地上的废纸篓。
抄起挂在椅背上的战术背心套在身上。
“小丑竟是我自己。”
周然咬着牙。
“他们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在市局的档案大楼地下。”
“藏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顾停舟拔掉主机上的数据线。
把军工级电脑塞进防水背包里。
“这帮疯子的系统防御等级比五角大楼还高。”
“我去切断他们的外围监控。”
林烬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风衣。
披在身上。
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大步走向办公室的玻璃门。
外面的暴雨如注。
漆黑的夜空仿佛要压塌这座城市。
二十年的旧帐。
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密室 所有的失踪。
全在这一刻指向了那个会说谎的地方。
门外的风暴以经成型。
“走。”
林烬推开大门。
冷风夹杂着潮气狂灌进来。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去那栋大楼。”
“把他们吃下去的真相全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