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七楼的悬案清理办公室。
凌晨三点。
白炽灯发出刺耳的电流嗡鸣声。
窗外的暴雨转成了让人心烦意乱的阴雨。
雨水顺着龟裂的玻璃蜿蜒往下爬。
顾停舟瘫在电脑椅上。
脚边放着一个散发着浓烈防腐剂和陈年腐臭味的战术密封袋。
里面是他们刚从仁济医院废弃太平间三号冰柜冷凝管后面掏出来的东西。
一个严重变形的黑色铁盒。
顾停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嘴里叼着一根吃得只剩白棍的棒棒糖。
十根手指在军工级终端的键盘上敲出残影。
“这泼天的富贵。”
顾停舟吐掉塑料棍。
一巴掌拍在主机箱上。
“这班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咱们这几天连轴转。”
“去完废墟去太平间。”
“这日子真是没法渡过了。”
“我这CPU快干烧了。”
周然戴着两层防毒面罩。
用一把重型液压钳。
咔哒一声。
硬生生的剪断了黑铁盒上那把锈死的铜锁。
一股混合着氨水和霉变的极度阴冷气息瞬间扑了出来。
铁盒以经被撬开。
里面躺着一盘二十年前生产的老式TDK磁带。
这就是老会计齐广胜走投无路时。
拼死也要藏在死人堆里的东西。
林烬坐在靠窗的修复台前。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搭在椅背上。
他戴着极薄的白色橡胶手套。
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的盯着那盘磁带。
这盘带子。
被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冻了整整二十年。
磁带外壳的塑料发生严重脆化。
内部的磁粉甚至出现了不可逆的脱落和粘连。
这是一团随时会彻底损毁的电子废弃物。
但这盘带子极有可能藏着二十年前哪个庞大转运网络的最核心秘密。
甚至藏着他追寻了二十年的过去。
林烬眼底全布满血丝。
眼白红得吓人。
他拿起一柄零点一毫米厚度的修复刀片。
锋利的刀尖顺着磁带外壳的缝隙一点点切入。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他不能容忍任何哪怕零点一秒的音频损失。
“林老板。”
顾停舟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看着那盘惨不忍睹的磁带。
“这老会计把带子冻在冰柜后面。”
“你人还怪好的嘞。”
“他不知道这玩意受潮之后磁带会发霉吗。”
“这要强行读取。”
“磁头会直接把带基划烂的。”
林烬没有理会。
他的呼吸压得极低。
刀尖精准的挑开最后一颗生锈的螺丝。
塑料外壳分离。
露出了里面缠绕紧密的黑色带基。
表面果然布满了一层惨白色的霜化霉斑。
林烬拿起医用棉签。
蘸取极微量的无水乙醇。
顺着带基的纹理。
一寸一寸的擦拭。
这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
稍有不慎。
整盘带子就会彻底报废。
林烬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水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滴落在防静电胶垫上。
但他连眼睛全没眨一下。
他必须把这段被冰封的声音硬生生抠出来。
一个小时的极限操作。
最后一寸霉斑被剥离。
林烬把修复好的磁带装进一个经过特殊改装的读取转盘里。
“接线。”
林烬的声音干哑粗粝。
透着一股极度紧绷的力道。
顾停舟立刻抽出几根粗大的音频数据线。
一头连接读取转盘。
另一头插进自己的高配调音台矩阵。
“物理读取开始。”
“音频波形图准备抓取。”
顾停舟按下回车键。
转盘开始缓缓转动。
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电脑屏幕上。
原本平直的绿色基准线瞬间炸开。
变成一团错乱的红色尖刺。
扩音器里传出一阵剧烈的电流轰鸣。
滋滋滋。
咔哒。
这声音极大。
震得整个办公室的玻璃全在微微发颤。
根本听不到任何人声。
全是尖锐的电子啸叫。
顾停舟双手捂住耳朵。
“底噪太大。”
“太平间冰柜的压缩机震动声。”
“还有老式录音机本身的电机转速不稳。”
“这些低频杂音完全把中频人声波段盖住了。”
“根本没法听。”
苏砚站在一旁。
双手死死捏着衣角。
警服的领口有些发皱。
“能过滤吗。”
她盯着屏幕上那片混沌的声波图形。
“我尽力。”
顾停舟咬着后槽牙。
十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推拉推子。
“启动多光谱音频算法。”
“进行频段切割。”
屏幕上的波形图被强行拆解成五条不同颜色的横带。
低频的蓝线代表环境噪音。
高频的红线代表电流爆音。
顾停舟的手指在蓝线和红线之间不断的调整参数。
试图把中间那条代表人类声带频率的黄线凸显出来。
“我把三百赫兹以下的低频全切了。”
“再加一个动态降噪阈值。”
“剥离第一层压缩机底噪。”
扩音器里的动静逐渐变小。
从狂暴的轰炸变成了压抑的沙沙声。
但里面依然听不见说话的声音。
只有一种极度沉闷的。
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
笃。
笃。
这敲击声隐藏在杂音深处。
林烬抓起桌上的监听级封闭式耳机。
直接扣在耳朵上。
他把音量旋钮推到了一个足以损伤听力的极大数值。
巨大的压迫感瞬间包裹了他的耳膜。
他闭上双眼。
双手死死抓着实木桌子的边缘。
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普通的设备只能过滤物理频段。
但他能用自己的感知能力。
强行穿透那些残存的历史杂音。
无边的黑暗降临。
他强行把自己拉进那段被抹杀的时间里。
第一层声音。
是老旧录音机的磁头摩擦带基的沙沙声。
他过滤掉这层噪音。
第二层声音涌入脑海。
是那个笃笃笃的敲击声。
这是手指关节有节奏的敲击木桌桌面的动静。
敲击的频率带着某种极度熟悉的安全感。
林烬死死的咬着后槽牙。
呼吸逐渐停滞。
他把感知往下沉。
去捕捉声音发出的最核心源头。
电脑屏幕上那条黄色的波形图突然跳出了一个尖锐的峰值。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
咔哒。
那是老式金属防风打火机弹开盖子的动静。
紧接着。
一缕微弱的火苗燃烧的嘶嘶声出现。
一个男人的呼吸声顺着电流钻进了林烬的耳膜。
这呼吸声很重。
带着极度的疲惫和透支。
甚至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残喘。
然后。
哪个声音在二十年的黑暗深处。
开口了。
“不要相信任何主动递给你原件的人。”
声音虽然干涩。
断续。
但依然透着一股无法被摧毁的冷硬逻辑。
林烬的胸口猛的一震。
心脏在这一瞬间彻底停跳。
那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这个声音他整整二十年没有听过。
无数个日夜的翻找旧纸堆。
无数次在废弃现场的生死挣扎。
全只为了寻找这个以经渐渐模糊的频率。
父亲。
这是父亲的声音。
林烬拳头捏得咔咔响。
眼眶瞬间泛起极度的酸涩。
但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喉咙里堵着一块极度沉重的生铁。
呼吸撕扯着肺叶。
一种掺杂着极度震惊。
狂暴激动。
以及更深层困惑的复杂情绪。
直接在他的血液里炸开。
二十年。
父亲尽然用这种跨越时间的方式。
在仁济医院的太平间里。
在这盘快要烂掉的磁带里。
第一次向他发出了最真实的警告。
“林老板。”
顾停舟看着林烬惨白的脸。
手底下的动作停住了。
“音频波形以经最大化稳定了。”
“但是后面的内容受损太严重。”
“磁粉脱落断层了。”
林烬根本没有回话。
他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桌子上。
感知力运转到了极致。
耳机里的沙沙声越来越大。
夹杂着外面狂风呼啸的动静。
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那片电子废墟里钻出来。
“……名单……”
“……顺序……”
“他们不是纸……”
“是……”
滋啦。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啸。
磁带在转盘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物理带基再也承受不住拉扯。
直接断裂。
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归零。
变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极度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电脑机箱的风扇声。
林烬缓缓的摘下耳机。
放在桌上。
他慢慢的站直身体。
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眸子。
此刻却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极度清醒。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发泄。
所有的痛楚和震荡。
全被他硬生生的压缩成了最纯粹的杀意和逻辑。
“林烬。”
苏砚上前一步。
右手按在后腰的配枪上。
“刚才那个声音。”
“说了什么。”
林烬转过身。
大步走到白板前。
抓起红色的记号笔。
在上面重重的写下四个大字。
名单。
顺序。
笔尖和白板剧烈摩擦。
发出尖锐的沙沙声。
“这不是老会计齐广胜的录音。”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干冷得可怕。
“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遗言。”
“齐广胜在拿到哪个帐本的同时。”
“也拿到了我父亲的这盘磁带。”
“他知道这东西能要命。”
“所以他把它藏在了太平间。”
顾停舟咽了一口唾沫。
把手里的棒棒糖棍捏断。
“你父亲留言说。”
“他们不是纸。”
“是顺序。”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咱们之前查的那些特控物资。”
“难道全找错了方向。”
林烬死死的盯着白板上的字。
锐利的视线扫过旁边的陈建明无影案。
扫过齐慧的红伞案。
扫过第七福利院的名字。
父亲的话。
直接劈开了这二十年来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悬案外壳。
“我们一直陷入了一个认知盲区。”
林烬转过身。
压倒一切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我们以为原始名单是一份写满名字的名册。”
“我们以为归档人拿着这本本子在杀人。”
“但父亲告诉我们。”
“名单不是纸。”
林烬手里的红笔重重的点在红伞案和无影案的连线上。
“名单是这些案子发生的先后次序。”
林烬的声音沉重有力。
字字如铁。
“某一起案件发生。”
“是为了掩护下一起案件的转运。”
“红伞失踪案里齐慧的死。”
“是为了切断齐广胜的线索。”
“谁先出事。”
“谁去灭口。”
“谁去把陈建明封进假病房。”
“谁去把齐小飞送进地下室。”
“这套吃人机器的运作流程本身。”
“就是那份真正的名单。”
苏砚倒抽了一口冷气。
脸色瞬间变了。
“只要我们按照时间轴。”
“把这二十年来的悬案一件一件的排列好。”
“就能还原出归档人整个组织的执行架构。”
林烬扔掉手里的笔。
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风衣。
披在身上。
漆黑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二十年了。
他一直在追寻父亲失踪的真相。
现在。
这个个人的动机。
和眼前堆积如山的连环罪案。
终于再这一刻彻底合二为一。
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看穿了这个顺序。
才会被卷进哪个无底的深渊。
而现在。
“走。”
林烬推开办公室的门。
冷风夹杂着潮气狂灌进来。
他的眸子里燃起足以燎原的烈火。
“去第七福利院旧址。”
“去看看他们当年是怎么起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