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了。
空气里全是一股粘稠的潮气。
越野车停在城郊的荒地边缘。
烂泥飞溅。
顾停舟推开车门。
一脚踩进发臭的黑水坑里。
水花溅在裤腿上。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顾停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手指在终端上疯狂敲击。
屏幕上全是红色报错。
“这地方连个基站信号全飘移。”
“归档人把福利院建再这种乱坟岗一样的荒郊野岭。”
“他们是真不怕遭报应。”
苏砚拉紧了战术背心的绑带。
配枪在腰间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第七福利院旧招待所。
三年前主院区以经被推平盖了档案大楼。
但这里还保留了一栋四层高的副楼。
档案上写着翻修后继续用于残障公益。
林烬没有理会顾停舟的抱怨。
他穿着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
大步走向那扇生锈的铁花大门。
门没有锁。
推开时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楼大厅的墙面上刷着红白相间的标语。
关爱折翼天使共筑美好明天。
红漆斑驳脱落。
墙根处爬满了厚厚的黑绿色霉斑。
墙面上挂着十几面颜色鲜艳的锦旗。
上面全是各大企业的赞助题词。
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空气清新剂味道。
试图掩盖底层散发出的尿骚味和腐败气息。
这是一种刻意粉饰出来的虚假温馨。
让人胃里不舒服。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传出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后面还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这四个人全穿着不合身的深蓝色制服。
手臂粗壮。
“几位警官。”
带头的人声音里透着刻意的圆滑和戒备。
“我是这里的副院长。”
“这全是一些没人要的可怜孩子。”
“你们这样大张旗鼓的进来。”
“会吓着他们的。”
林烬没有看副院长的脸。
漆黑的眸子直接锁定在那人的脚底。
这是一双擦得光亮的老式尖头皮鞋。
“这很难评。”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干哑粗粝。
“你这皮鞋底部的缝隙里。”
“卡着黄棕色的粉末结块。”
“这是高纯度的工业级防潮干燥剂。”
“福利院的一楼全是大理石地砖。”
“完全用不上这种只在大型深层地下室才会铺设的东西。”
副院长的脚不自然的往后缩了半寸。
鞋跟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四个魁梧的护工立刻往前踏了一步。
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压迫阵型。
“我们只是放了点干燥剂防潮。”
副院长的语气变得极度生硬。
“没有搜查令。”
“这里不欢迎你们。”
顾停舟在旁边叼着棒棒糖冷笑一声。
直接在内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顾停舟吐掉塑料棍。
“你们这连孩子的加餐奶全发不起。”
“尽然买得起几千块一吨的工业防潮剂。”
“装什么大尾巴狼。”
一个护工拳头捏得咔咔响。
直接伸手去推顾停舟的肩膀。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瞬间炸响。
苏砚以极度标准战术姿态拔出配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那个护工的眉心上。
苏砚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袭警是重罪。”
“你再动一下试试。”
那个护工瞬间僵在原地。
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双手僵硬的举在半空。
林烬根本没有理会这边的对峙。
他转过身。
单手扶住走廊侧面的一面承重墙。
手指在粗糙的墙皮上用力按压。
“我有些头晕。”
林烬找了一个敷衍的理由。
借着这半个身子的掩护。
他闭上了双眼。
周围的争吵声瞬间被他强行抽离。
他将感知力全集中在指尖与墙体的共振上。
去捕捉这栋建筑本身不该发出的声音。
第一层声音。
二楼有几个孩子含混不清的痴傻笑声。
厨房里菜刀掉在案板上的当啷声。
全是正常的日常噪音。
第二层声音突兀的顺着墙壁攀爬上来。
那是一阵极度沉闷的低频嗡鸣。
电机高负荷运转产生的微小震动。
图纸上标注这里只有一个十几平米的杂物地窖。
但这种能引起一楼承重墙共振的低频噪音。
证明地下至少有三台重型工业排风扇在同时工作。
这种排风量。
下面的空间大得离谱。
林烬猛的睁开眼。
眸子里卷起摧毁一切的暴风雪。
他收回手。
大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挂着杂物间牌子的铁门。
“拦住他。”
副院长彻底慌了。
声音直接破了音。
那几个护工刚要有所动作。
苏砚直接鸣枪示警。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大厅里回荡。
墙角的天花板掉下一块碎石灰。
所有人全被钉死在原地。
“周然没来。”
林烬头也不回。
干冷的声音砸在空气里。
“顾停舟。”
“砸门。”
顾停舟直接从战术背包里抽出重型液压钳和撬棍。
走到那扇长满铁锈的铁门前。
撬棍狠狠插进锁扣的缝隙。
手腕青筋暴起。
死命往下一压。
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音。
生锈的门锁直接被强行崩断。
沉重的铁门向内滑开。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复杂气味猛扑出来。
刺鼻。
这不是单纯的潮湿霉味。
这是一种混合着高浓度漂白粉劣质福尔马林。
以及某种陈旧的干涸血腥气。
让人胃里一阵疯狂翻江倒海。
林烬打开战术强光手电。
冷白的光束直接劈开门后的绝对黑暗。
没有任何犹豫。
他顺着陡峭的水泥台阶往下走。
靴底踩在满是水汽的台阶上。
发出空洞的回音。
这里的空间规模被强行挖空了。
整个地下承重结构的面积超过了五百平米。
空气阴森压抑到了极点。
温度比地面上骤降了十几度。
顾停舟冷的打了个寒颤。
呼吸间全是惨白的雾气。
这底下没有任何福利院该有的杂物。
地面上被高压水枪清洗得发白。
只剩下几排冰冷的钢铁置物架。
林烬的手电光束横向扫过。
光晕打在两侧的承重墙上。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墙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涂鸦。
那是用劣质的彩色蜡笔画上去的儿童画。
线条扭曲。
笔触沉重得几乎在墙皮上划出沟壑。
这些画的内容违和。
没有任何蓝天白云或者笑脸。
满墙全是巨大的黑色方块。
方块里面困着一个个没有脸的小人。
半空中飘着红色的雨伞。
无数个被涂成纯黑色的箱子堆叠在一起。
一排排断了腿或者没了胳膊的火柴人。
正排着队走入一扇漆黑的门。
这些画从楼梯口一直蔓延到走廊深处。
密不透风。
一种疯狂且压抑的情绪在墙面上炸开。
“这那是儿童画。”
苏砚的声音发紧。
喉咙里堵着沉重的东西。
“这是纯粹的恐惧。”
顾停舟往后退了一步。
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一个铁皮桶。
当啷一声脆响。
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刺耳。
林烬蹲下身。
视线死死盯在墙根隐蔽的缝隙处。
他戴上白色的橡胶手套。
用尖头镊子从泥灰里夹出了一截东西。
一截粗糙的打包麻绳。
绳子的纤维里呈现出暗褐色。
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瘪的透明药剂玻璃瓶。
没有任何商标。
在铁架子最底层的支柱边缘。
林烬的镊子又剥离出一片撕裂的封箱胶带。
残胶上面印着四个模糊的红色宋体字。
特控物资。
一切逻辑在这里被彻底焊死。
“这里根本不是福利院的地下室。”
林烬站起身。
声音干哑到了极点。
透着一股要焚毁一切的极致怒火。
“这里是归档人的中转屠宰场。”
“那些孤儿。”
“那些因为旧案而失去大人的孩子。”
“全被当成了观察和洗脑的目标。”
林烬手指捏紧了那张残破的胶带。
“红伞案的女教师齐慧。”
“老会计的儿子齐小飞。”
“他们全被拉到了这里。”
“被归档人剥夺了身份。”
“贴上特控物资的标签。”
“用麻绳打包。”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变成货物。”
而那些墙上扭曲的画。
正是被困在这里的孩童们。
亲眼目睹了大人们被塞进黑色箱子时。
留下的最后精神绝叫。
这些孩子把他们看到的转运过程。
用最原始的涂鸦刻在了这面墙上。
这帮疯子在福利院的外壳下。
建立了一个最惨无人道的物流中心。
手电筒的光束继续往深处推移。
地面的水磨石开始出现严重的摩擦损耗。
那是长期拖拽重型金属箱体留下的长条刮痕。
到了走廊的绝对尽头。
所有的儿童画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扇厚重的双层防爆铁门。
铁门死死嵌在混凝土墙体里。
上面没有任何把手。
也没有锁孔。
只有一组被彻底砸毁的机械密码转盘。
致命的是。
铁门的门缝边缘。
被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物质糊死了。
不仅如此。
在铁门下方距离地面十厘米的位置。
有几道深刻的抓痕。
金属底漆被完全剥落。
那是人的手指甲硬生生在钢铁上抠出的绝望凹槽。
门背后似乎有微弱的气流穿堂风声音。
说明里面还有深邃的空间。
顾停舟咽了一口唾沫。
手里握紧了撬棍。
“这门被从外面物理封绝了。”
林烬死死盯着那几道抓痕。
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二十年来的所有谎言。
所有的特控物资。
似乎全指向了这扇紧锁的门后。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这扇绝望的防爆门后面。
究竟埋葬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苏砚上前一步。
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些抓痕。
“这抓痕的力度惊人。”
苏砚的声音发颤。
“这人是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
“徒手挖开钢铁。”
“手指骨骼绝对完全粉碎了。”
林烬没有接话。
他的呼吸压得低沉。
这扇门上散发出的压抑感。
几乎能让普通人当场精神崩溃。
图纸上的伪装。
地面上的温馨锦旗。
全是为了掩盖这扇门的存在。
他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门缝边缘那层暗红色物质。
用镊子刮下来一点。
凑近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工业树脂和血红蛋白混合的味道。
“不是血。”
林烬声音冷硬。
“是高强度的工业封缝胶混合了红丹漆。”
“二十年前的工艺。”
“这扇门以经被封死了整整二十年。”
顾停舟举着强光手电。
光斑在门框上上下游走。
“门轴被焊死了。”
“没有任何开启的物理支点。”
“林老板。”
“这门靠人力根本弄不开。”
林烬将镊子收回口袋。
漆黑的眸子没有一寸退缩。
他的脑海中开始疯狂重构当时的场景。
这扇门不是用来关活人的。
那些被打包转运的物资。
是顺着另一条水路航线运走。
而这扇被彻底封绝的门。
藏着的是归档人最核心的文件或者更深的罪恶。
“他们再清理这栋楼的时候。”
林烬字字如铁。
“故意留下了外面的儿童画。”
“用来震慑后来者。”
“但唯独把这扇门彻底焊死。”
林烬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极度锐利。
“去找切割机。”
“今天就算把承重墙拆了。”
“我也要看看这帮畜生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
地下室里的阴风打着旋吹过。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往上窜。
门上的抓痕在手电光的照射下。
显得狰狞。
门后似乎有无数个冤魂。
静静的等待着这扇门被重新打开的那一刻。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巨大风暴。
马上就要从这道门缝里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