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度荒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6584字 发布时间:2026-07-08

茅草屋后头那棵野枣树,是宁兆香自己从坡上移回来的。去年只结了二十来颗枣,她一颗也没舍得吃,拿布衫兜着,都给了隔壁赵大娘家的娃娃。今年开春,那树像是憋着一口气要证明什么东西,疯了似的抽了一树新枝,叶子密得不透风。到了入秋,青皮枣子挂得满枝满杈,压得枝条弯了腰。


宁兆香踮着脚摘枣子的时候,“肚子还没怎么显,只是腰身有些笨了”,只能踮着脚够低处的枝,够不着了就拿竹竿轻轻敲。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滚在泥地上,她一颗一颗捡起来,拿衣角擦擦土,搁在笸箩里,挑好的留着送人。


门前那根拴在两棵椿树之间的麻绳上,搭着几条刚洗的尿布和两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说是褂子,其实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肩头一块蓝补丁,胳膊肘一块灰补丁,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洗得薄得透光,挂在绳上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飘。就这两件衣裳,还是她和刘绍业轮换着穿的。


她如今身子沉了,踮脚搭尿布的时候比以前费劲了几分,每搭一块就要扶着腰站一会儿。小弟弟已经两岁多了,光着屁股在屋前那小块夯实的空地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只过路的蚂蚱咯咯地笑。他已经断了奶,学会走路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胖乎乎的小腿在地上颠来颠去,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宁兆香也不去扶,只是手里的活计偶尔停一停,眼睛往他身上瞟一眼,嘴角抿着。弟弟身上那件衣裳是用她的旧衫改的,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边,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


这两年,日子是比从前好过了些——这话的意思,也就是从"活不下去"变成了"勉强能活"。


刘绍业虽然成分不好,但"城市"两个字到底不是"地主",写在户口本上矮了半截,可不写在脸上。村里人的嘴碎归嘴碎,日子长了,倒也淡了。妇人们在河边那几块公共的捶布石上洗衣裳的时候,又肯往旁边挪一挪给她腾个位置了。分粮食的时候,管分粮的李会计也不抖手了。张桂兰见了她还是不冷不热,但也不说什么带刺的话了。


说到底,人这东西就是这么回事。你过得比他们想的好了,那些闲话就自己没了。你要是让闲话把你打趴下了,他们就更来劲。宁兆香一早就明白这个理。


只是这"勉强能活",也就是比最差的时候强一点罢了。


粮食还是不够吃。


1959年秋天的收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生产队地里的玉米棒子比往年瘪了一圈,麦穗也短了一截,割下来的庄稼捆成捆,搁在场院上晒,怎么晒也晒不出几斤粮食来。村里的老人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地是旱透了的,一场雨不来,一场雨又来得太猛,庄稼经不起这样折腾。


可往上报的产量,却是一年比一年高。


这话宁兆香是听老陈说的。那天老陈来家里坐,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得门槛梆梆响,脸上的褶子比两年前深了不少。他蹲在那儿,看着门前那根麻绳上飘着的那两件补丁衣裳,忽然叹了口气。


"上头要数目,下头就得凑数目。凑不出来,就得从人的嘴里往外掏。"


宁兆香当时正坐在小凳子上搓苞谷,手指头一粒一粒地往下剥。如今这苞谷也是按工分和人口分的,她分的不多,每一粒都看得金贵。她听了这话,手里的活计没停,只是问了句:"那明年咋办?"


老陈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扭回去,狠狠抽了一口烟,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不球知道。"


宁兆香也就不问了。她肚子里有孩子,她不想为了这些事费心神。


可从那天起,她就悄悄地在灶台底下一个豁了口的陶罐子里攒起了粮食。每一顿做饭,她都从锅里舀出来一小撮,搁在陶罐里。这事她谁也没说,连刘绍业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老陈那话里头有事。一个当了那么些年支书的人,什么都会说,就是不会叹这种没有下文的叹气。


到了1960年的春天,生产队的大食堂就撑不住了。


食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宁兆香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一夜之间,队里那口大锅就架起来了,人人去吃饭都端着盆,锅里翻滚着的玉米糊糊管够,白面馍馍管够,大家敲着盆排着队,脸上一派喜气洋洋。上头说这是跑进共产主义的快车道,老陈当时还特意开了一次社员大会,扯着嗓子喊:"乡亲们都听好喽!往后咱们队的食堂,一天三顿白面馍,想吃多少吃多少,再也不用回家生火了!"


台下的人听得眼睛发直,有人站起来问:"真的假的?"


老陈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真的!咱们的粮食大丰收了,够吃!管够!"


那个冬天,食堂里的火就没熄过,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大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粮食的味道。那时候宁兆香也去食堂吃过几回,端着一只大海碗,排在人群中间,轮到她了,伙夫往碗里舀上一大勺,她还觉得怪不真实的。


可那个冬天还没过完,白面馍就变成了杂面馍。


到了春天,饭就稀得能照出人影了,筷子伸进去搅三搅,捞上来的米粒数都数得清。再往后,连稀饭也定量了,每个人一勺,多了没有。往常,人们排着队敲着盆,有说有笑的,后来就都绷着脸,眼睛盯着伙夫手里的勺子,伙夫的手多抖一下少抖一下都能惹出一场争执。


终于有一天,老陈蹲在食堂门口沉默了一整天,把大锅撤了。


食堂关门那天,宁兆香没去。她蹲在自己家的灶台前,从陶罐子里往外舀粮食。罐子里的粮食攒了几个月,也就攒了四五斤,可就是这四五斤粮食,让她心里头比别人多了几分底气。她把灶膛里的火点起来,往锅里倒上水,把粮食下进去,熬了一锅能看见米粒的粥。


弟弟端着小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他已经可以自己端着碗吃饭了,喝完了还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宁兆香看着,把自己的碗递给弟弟,说:"姐不饿。"


她撒谎了。她饿。


但她能忍。


到了1960年的冬天,粮食就见底了。食堂虽然关了,但上头的征购粮任务不减。打了折扣的粮食,大头交了公粮,剩下的各家各户分,分到手里的那点东西,几顿就吃完了。


人们开始吃玉米芯子。这东西往年是喂猪的,今年猪都没了,人拿它当饭吃。把玉米芯子放在石磨上磨成粉,掺上点杂面捏成窝头,蒸出来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是嚼木头渣子,咽下去拉嗓子眼。可就是这东西,也不是天天能吃上的。


再后来,树皮也被扒了。河边的老榆树,往年春天开满了榆钱,孩子们爬到树上摘着吃。今年春天榆钱刚冒出来就被人摘光了,没等榆钱落,树干上的皮就被剥了一圈。那棵树第二天就枯了,白花花的树干立在那儿,像是一根骨头。


村里人开始吃野菜,吃光了近处的就去远处的山上挖。后来连野菜都挖不到了,地皮上刚冒出来的绿芽子,不等长开就被人掐走了。有人开始吃观音土,吃了肚子胀得像一面鼓,蹲在墙角上疼得满头冒汗,拉又拉不出来,硬生生憋死了。


这些事宁兆香都看在眼里,心里头害怕得紧。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算起来这孩子是1960年秋天怀上的,来年夏天就该生了。她不能不吃东西,可不吃东西就没有奶水,没有奶水孩子就得饿死。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饿得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她就拿手捂着肚子,捂着捂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小时候家里炸馍馍的味道,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刘绍业每个月的口粮是从所里领的,定量一降再降,落到他头上是一个月二十八斤。他自己留下十斤,剩下的全拿回来。两个月的日子,他的眼窝和腮帮子就塌了下去。宁兆香问他十斤够不够吃,他说够。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她看见他的裤腰带越勒越紧,胳膊上的肉一天比一天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穿在身上越来越空荡。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不说破。他们两个都是这样,越是难的时候,越是不让对方看出来。


有一回他领了两斤黄豆回来,搁在灶台上。宁兆香知道这东西金贵,舍不得吃,把黄豆泡在碗里,一泡泡了一宿,第二天涨得圆鼓鼓的。她一颗一颗地数,一共数出来两百多颗,算着每天吃几颗,能撑到月底。可那天晚上弟弟站在灶台跟前,踮着脚看碗里的豆子,口水淌了一下巴,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宁兆香狠不下心,抓了一把豆子煮了,弟弟吃得狼吞虎咽,吃完还抬头看她,问姐姐你怎么不吃。宁兆香骗他说姐姐不喜欢吃豆子。


那天晚上她翻出刘绍业那本翻烂了的书,随便翻开一页,忽然想起他在派出所里熬夜写材料的样子,想起他在灶台边烙饼的样子,想起他那句"俺好怕"。她把书合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搭着。她怕自己撑不住这个家。


有一天傍晚,宁兆香从地里回来,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拆开了又装回去。她放下锄头,扶着腰慢慢蹲下身子,去端地上搁着的一盆洗过的衣裳。刚端起来,忽然觉着脚后跟压着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她自己从师范学校带回来的那只皮箱。


那只皮箱是父亲留给她的,当年她背着它去淅川念书,里头装着课本、粉笔、还有一张班上娃娃们画的画。毕业回乡后,这只箱子就再没打开过,搁在床底下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她顿了顿,忽然把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里头是她的粉笔,还有一张学生们的合影。她没看那张照片,把粉笔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箱子推回了床底,坐在地上,肩膀跟着整个人一起往下沉。


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想,如果她没有回来,如果她还站在讲台上,她的孩子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


第二天一清早,宁兆香忽然在灶台前一阵头晕,扶着灶沿蹲下去,干呕了几下。她以为是饿的,刘绍业那天正好在家,从后头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到床沿上躺下。他见不了这个,转身蹲在门口,一直没动,脊背像绷了根弦。


母亲和继父不依了。继父上门来,劈头盖脸一句话就是"她干不动你就让她歇着"。刘绍业坐在门槛上没有顶嘴,只"嗯"了一声。


这件事就这么轻轻碰了一下,谁也没多说。宁兆香的身子却从那以后一天比一天虚垮下来。胎气从早到晚地往下坠,走几步路就得扶着树歇一歇。一个在当年能扛百十斤麻袋走地头的女人,如今洗一盆衣裳要歇上四回。弟弟很乖,姐姐蹲在地上捶衣裳他就搬个小石头坐在旁边,拿小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不哭不闹。


有一回宁兆香在屋前搭衣裳,搭着搭着就扶着麻绳站住了,额头上直冒冷汗。弟弟站起来拽她的裤腿,仰着脸看她,问姐姐你怎么了。她低头冲弟弟笑了笑,说没事,姐姐就是累了。


她不想让人看出来她撑不住了。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看出来她不行了。


可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刘绍业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不说话,可心里头翻腾得厉害。他在所里这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偷盗的,抢劫的,流窜的,可这两年,最多的案子只有一个字:吃。


开始是偷。东家的鸡被偷了,西家的粮被摸了,都是些不上秤的小案子,可一桩连着一桩,抓了张三还有李四,管也管不过来。刘绍业去查,走到一户人家屋前,看见几个娃娃蹲在墙根底下,瘦得皮包骨,大的搂着小的缩成一团。锅里煮着一锅绿糊糊,拿勺子捞了半天,捞上来两根草根。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那案子也没查。


再往后就不是偷了,是抢。有几回所里接到报案,说公路上有人拦路扒车,把运粮的车拦下来,从车上往下搬粮食口袋。所里派了人去查,查到一半就查不下去了——拦车的人里头,有一半是饿得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另一半,是有些地方的干部,打着给公社调粮的旗号,把粮食截走了自己分。


还有一回,县粮食局的干部来报称,一个仓库少了两百斤粮票。查来查去,查到是保管员自己拿的。保管员在派出所里被问到粮食去哪儿了,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蹲在墙角上哭了。他说他四个孩子饿死了一个,剩下三个也快不行了,他实在没办法了,拿粮票在黑市上换了几斤小米,熬了三天的粥,好歹把孩子的命吊住了。


刘绍业听完,笔搁在桌上,一句话也没问。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自己凹下去的肚子,又迅速放下来。他写了报告,把事实写得清清楚楚,可写到处理意见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字:"建议从宽"。


报告交上去,上头批了,"从严"。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枯了一树的枝杈,嘴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不是不知道规定,可他也是一个人。他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再有几个月,自己的孩子就要落地了。要是这场饥荒还过不去,他会不会也变成第二个保管员?


他不敢往下想了。


最难办的还不是这些,是逃荒的人。


从1959年底开始,逃荒的人就多了。起先是三三两两,到了1960年,就是成群结队了。荆紫关地处三省交界,是南来北往的要道,这些逃荒的人从这头串到那头,从河南跑到湖北,又从湖北翻回河南,扛着破铺盖,背着老人抱着娃娃,沿着公路没头没尾地走。走到哪个村子就在哪个村子歇一夜,能吃上一口是一口,能喝上一口是一口。


王大万蹲在路边看着这群人,骂骂咧咧地说:"这都是懒!好好的地不种,跑出来讨饭!"


可是后来,上面来了命令:各处要出人,把逃荒的拦住,不准外流。原因是上头说了,我们这种情况好的很,没有受灾,更不缺粮。群众只是暂时困难,不能让他们把实际情况带到外地去,影响社会主义形象。各地要守好自己的地盘,不能让外人进来,也不能让自己的人出去。


这道命令下到所里的时候,所里的人面面相觑。


副所长把刘绍业和王大万还有几个同志叫到办公室,把上头的文件念了一遍,然后说:"上头的意思是,要在各个路口设卡,把逃荒的人拦回去。不该收的不能收,不该走的不能走。"


王大万听了,抓了抓脑袋,问了一句:"那人往哪儿去?总不能让人饿死在路上吧?"


副所长没回答。


刘绍业站在那儿,脊背还是那么直,可手指头在裤缝上拧得发白。他的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过的是规定。上级有令,设卡拦人是板上钉钉的,他是公安,不服不行。不拦,是失职。失职的后果他担不起——他成分本就不好,一个"城市"出身的公安,多的是人盯着他出错。


第二遍过的是上回那个保管员。四个孩子饿死了一个,拿公家的粮票换了几斤小米,他写的是"建议从宽",上头批的是"从严"。什么叫从严?就是从重处理。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人蹲在墙角哭的样子。


第三遍,他不敢往下想了。他想到的是自己。上个月所里评先进,王大万拦了十几个逃荒的,受到了表扬。他要是多拦几个,功绩簿上就多一笔;他要是少拦几个,晚上回家对着宁兆香那越来越瘦的脸,他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这三遍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他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道命令抄在工作笔记的第一页,字写得端端正正。


于是刘绍业和王大万一组,白天在镇上的路口执勤,劝退逃荒来的人;晚上还要蹲守排查,防备有人在夜里偷偷摸进村里。有时候他们还要去下面的大队里巡逻,盘问过往的闲人。荆紫关十几个大队,散在山里的一道道沟里,最远的那个大队,走一个来回得大半天,鞋底磨穿了补,补了又磨穿。


可那些逃荒的人依旧从山里的小路摸过来,绕过公路上的卡点,偷偷摸进村子里讨饭。刘绍业在村口拦过一个老汉,老汉挑着两个大筐,一个筐里装着铺盖,一个筐里装着他娘,白发苍苍的,缩在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老汉跪在地上给刘绍业磕头,说他们是从南阳那边逃过来的,老家绝收了,家里死了两口人,活着的这几口再不跑也得死。


刘绍业蹲下去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汉,又回头看那个缩在筐里的白发老太太。那个老娘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灰白灰白的。他看了很久,心里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没有娘。他从小就没娘。他不知道一个娘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想,如果他有,大概也该是这样——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可他连自己的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只是在那个白头发的老太太身上,忽然觉得娘就该是这个样子。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头堵得慌。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来两张粮票,又掏出自己兜里仅有的两个杂面饼子,趁王大万不在偷偷塞给了那个老汉。他说,你往前走,翻过那座山还有一条小路,我不往那边查。


老汉捧着饼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磕头。


刘绍业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筐里的老太太。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出半里地,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两个饼子,是他今天的午饭。他把手伸进空了的衣兜,手指头碰到的只有口袋布。他站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路那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起来的黄土。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所里走。


一回到所里,他又变成了那个公事公办的刘绍业。该查的查,该拦的拦,该抓的还得抓。他不能不干,不能不查,也不能不赶——多查一个逃荒的,他的晋升就多一笔功绩;可少赶一个讨饭的,他的良心才勉强能下咽。


他在这种夹缝里熬着,人瘦了一大圈,脸上颧骨越来越突出,眼睛越来越沉默。从前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清亮,现在看人,那目光里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全是疲惫,倒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得太深了,咽到眼睛里去了。


只有回到那间茅草屋里,看到宁兆香还撑着坐在灶台前,他的脊背才会微微松下来那么一点点。可随即又紧了回去——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陶罐,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的粮食又少了。宁兆香不说,他也不问。他们两个都是这样,越是难的时候,越是不让对方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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