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疼疼疼......小妹妹,你轻点,轻点......”
“嗯......姐姐你深呼吸,憋着不要动......好!”
“哎呀......哎呀呀......!”
2010年2月13日凌晨1半点,白色面包车越过荒凉的沙草地,驶进陷入熟睡的平今街道。路上已经没有先前充满市井气息的热闹,只有车轮驶过道路留下的隆隆声,以及车厢内断断续续的,或是抱怨,或是抱歉的声音。
被枪身猛击眉心的女人紧闭着双眼,无所适从地靠在车边上,用手撑着内壁,谨慎地等待头上的某物慢慢接近。
而在女人身前,王空正紧张地、兢兢业业地趴在对方身上,脸蛋几乎要贴到女人眼睛底下,用小身板感受着车厢摆动。待到感觉路面平稳之时,她就眉头一紧,两个大拇指稳稳当当地按在眉心两侧!
“哎!”
“嗯!”
直到王空两拇指上的这东西“噗呲”一下贴在女人的伤口上,二人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好了!大姐姐!”王空得意地从女人身上退开,一身轻松地坐在对面:“嗯......会感觉好些吗?”
“呼......”女人如劫后余生般感叹着,摸了摸贴在头上的小创可贴,贴口中央的熊猫头如同奖励给幼儿园学生的小红花一般,格外引人瞩目:“......就没别的创可贴吗?”
“呜,对不起。”王空尴尬地挠挠头:“我都给隔壁叔叔用了。”
“你就别嫌弃了,只是头上这么一贴。”瘫坐在另一边内壁的男人解开自己的衬衣,胸口和手臂被划伤的部位被密密麻麻的卡通创可贴尽数贴满了,半点看不到伤口的痕迹,只有嬉皮笑脸的动物头像布满全身。
虽说把衣服一穿,受伤最重的他可以显得安然无恙,不过,一个大男人的上半身贴满五光十色的动物朋友......这么一副童真童趣的光辉景象,只是无意瞥到一眼,都让对坐的女人忍不住微微侧头,虚掩着笑出声来。
看到女人半遮半掩的嘲笑和女孩天真无邪的微笑,男人便不由得恼火捂头:“妈的!串个门还能挨上一腿,给我手机都踹烂了!等医院的账下来,高低得把手机钱也算上!”
“哎,对不起!对不起嘛!”王世文愧疚地回头给男人道歉着,尴尬的笑容掩饰不了他内心的慌乱:“实在是不好意思!”
“......真是撞鬼了。”侧躺在车椅上的老人慵懒又无奈地朝上方翻了个身,砸吧着嘴,吐出半死不活的怨言:“以前见你连话都说不利索,出啥事都只会干闭着嘴。这会有了小的,怎么说话变那么殷勤了?”
“人都是会长肉的嘛。”王世文低声下气地说道:“这都几十年过去了,在外头处处碰壁,多少也要学着说话嘛。”
“你张口的鬼样比十几年前更惹人嫌!”老人毫不客气地朝驾驶位吼着:“跟那些老实人和书呆子似的,没半点精明!”
“是是是.......”王世文连忙承认着。
“我觉得爸爸这样子挺好呀?”王空疑惑地朝老人问去。
“一点也不好,在中国当老实人最**吃亏。”老人嫌弃地反驳,声音却低柔了下去:“不过,你爹估计也就装装样子......你这毛孩,是半点看不到老实人的样。”
“嘻嘻......”王空又露出了一如既往地笑容,看不出来是认同还是敷衍。
“不过,呵。活久了还真是啥都能见到啊。”老人朝驾驶位冷笑一声:“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狗孩,现在居然都有女儿了?简直比老蒋反攻大陆都要夸张。”
王世文汗如雨下:“额,不至于吧......”
“爸爸,狗孩是什么意思啊?”王空好奇地询问着。
“哦,那个啊......嗯?”
却在王世文想要解释之时,刹车的念头比话语先一步到来。只见他轻踩刹车片,让车辆随着脚腕的动作缓缓减速,好注视着车窗前匪夷所思的景象。
“哎,这医院咋这么多警车警察啊?”王世文伸长脖子,看着被警车堵得水泄不通的医院大门,里头还有不少警察来来往往,就不解地自言自语着。
于是车厢内所有人都把视野转向前方。
只见警车后面的警察正身穿制服,押送另一批工人打扮的人群,其中一个穿着灰色短袖T恤和长工裤的瘦男人尤其显眼,走在押送队伍的正前方。那个人抬头看去,远远瞧见驶来的白色面包车,似乎是瞧见了什么,突然举着被手铐限制住的双手,睁大眼睛朝着车内的方向大喊大叫。虽然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男人情绪激动,甚至尝试挣脱开警方的束缚,又被警察死死压在车盖上。
“我*!”“我*!”
立刻冒出两声惊叹!王世文受惊地回看后座,只见刚刚还半死不活的男女两人便在转头的一瞬弹射起立,大汗淋漓地地盯着眼前车辆和人群,脸色青得跟迎面吃到重拳一般。连解释都觉得多余,他们像蜘蛛一样贴着车板爬行,极速贴到车门位置,用手狂乱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这副张狂的模样就让王空想起曾在高年级学姐学长的课室里外放过的电影《鬼魂夜》,两人像极了鬼上身的乱象,便吓得“唉”叫一声,三分紧张七分好奇地紧贴在车璧上。
而等到手指一摸到门把,男人就一把拉开大门,从行驶中的车厢中,两人就直接一跃而下来!这就更加在王空心中确信,两人被鬼上身的事实。
“对不起我有急事要回老家就先走了啊啊啊!!!!!”车厢回荡着两人惊恐的话语,声音被恐慌的逆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啊!?车还没停呢!”王世文惊恐地大喊着,连忙把刹车踩到尽头!但男人和女人已经连滚带爬地滚到地面,因为惯性扑得满脸灰尘。
“啊!小心!”王空担忧地叫喊着,担心会让他们身上的伤又多几处。
但两人可顾不上这些。男人跌落在地上,只是头也不回地攀爬起身,然后仿佛没有受伤般一溜烟地逃走了。
后面的女人也是挣扎着爬起,因为跳得太急,连鞋都飞走了一只,但她仍然顾不上穿鞋,就用手抓着鞋边,赤着一只脚朝着后方逃去。
“喂!都不去医院吗!?”王世文心有余悸地把档位拉好,慢人一步地朝两人的背影喊话。
“不去了不去了!!”只留下渐行渐远的呐喊声,两人就这么从视野里消失不见。
“???”
于是,在已经空无一物的寂静中,王空和王世文面面相觑,对刚刚的突变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
“果然,你一来就准没好事......”老人无奈地挠了挠屁股,生无可恋地看着空荡荡的车厢顶。
......
“所以,你才是真正的侯先生?旁边你哥也是真正的阿龙?”
“咳咳咳!咳.........应该是的,咳。”
在一片狼藉的医院急诊部大厅,看着对坐里大概20岁模样的青涩少年,瞧见他局促不安地捏着脏兮兮的裤脚,又看见他羞涩地低着头,时不时还传来令人担忧的咳嗽声,陈队便脱去警帽,拿记录本站在正前方,对着手上已经记录下的内容难堪地挑着眉头。
“警察同志,我弟弟应该没犯事吧?”在少年隔壁,站着比他更局促不安的他哥,身上的打扮和假‘阿龙’如出一辙,除了满头汗水和满身塑料粉尘时不时从身上脸上抖落下来:“我弟老实本分,一直都在厂里踏实干活,和违法乱纪是一点也不着边啊!”
真‘阿龙’喘着粗气,痰块显而易见地卡在喉咙里头,让本该雄浑的男声化成大块疙瘩......长期在塑胶厂的工作,不同程度地给兄弟俩的身体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没事,你们都别紧张。”陈队提着笔,按了按疲惫的眉心:“有群犯罪团伙冒用了你们的名字和身份证,可能还有相关的工作信息,想从医院诈一笔和解费,但已经被我们逮到了。现在稍微再确认点细节,你们就都可以回去了。”
“啊!谢谢,谢谢!”哥哥感激地朝陈队点头,轻松和喜悦短暂地从满是汗油的脸上出现。
“咳咳......谢谢!”弟弟也急忙附和着哥哥,朝陈队低头致谢,但咳嗽声还是扭曲了他脸上的笑容。
“是我们打扰到你们。”陈队平淡地朝兄弟道歉,目光却落到一脸痛苦的弟弟身上:“话说......你身体还好吗?咳这么厉害,不趁现在去医院看看?”
“不了,警察叔叔......咳咳!”弟弟侧头捂着嗓子,伸出另一只手拒绝:“我和哥哥还得.....上班。再耽误的话......咳咳!要扣钱......”
“是啊,警察同志,我们现在是半点也耽误不得。”哥哥连忙解释着,担心更多说话会影响工作。
“请假不行吗?让警察给你们出个假条。”一旁偷听的陆睿明十分厌恶地说着,似乎对兄弟俩的反应很是不满,脸上的憎恶赤裸裸地展现在三人眼前。
而陈队,脸上也有几乎同样的嫌弃,但有更多的冷漠掩盖了它:“他说的对。这点小事,我们警察还是能帮上忙的。”
“不行不行!请假也是会扣工钱的!”哥哥则毫不在意,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着:“你们可能不知道,咱们家里爹妈身子带病,妹妹还在读书,全家就靠咱们俩接济。这个月要再扣上一笔,我们可就连饭都吃不上了......是真耽误不得!”
“......这种合理事假也能扣工资?不违法吗?”陆睿明靠向陈队,低声询问。
“按理说是违法的。”陈队偏了偏头,低声解释:“但这是劳动局管的事。不到犯罪的地步,我们警察管不着。”
“嚯......”睿明无奈地撇过头去,又听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弟弟艰难地咳嗽几声,便又不情愿地抬起头,冷冷质问眼前的二人:“冒昧问一下,你们工资是多少?工作时间怎么安排?”
“哦,一人一个月八百多,多劳多得,运气好可以多个五百来块,有三次咱们俩甚至可以凑个三千。”哥哥连忙解释,怕耽误到时间:“上班时间是每天十一个钟......大概?反正看需要上早班和夜班,不是早上七点就是晚上六点,必要的话就两班倒。”
“十一小时......那平时还加班吗?有没有休息日或假期什么的?”陆睿明正努力抑制着话语里的躁动。
“加啊,不加就没钱了。而且要是一天能多干两小时,老板还会送的免费泡面。你别说,那酸辣牛肉面还挺有劲的!”哥哥说完,还有些期待地舔了舔嘴:“还有假期的话,一个月能休息两天假,可能国庆啥的还能多休一天,但具体怎么休,还是要听老板的安排......厂里的大伙都是这样。”
“哈......?”陆睿明倒吸一口凉气,完全不清楚自己是该惊讶,还是露出别的什么表情。
“......唉。”陈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得像块石头,重重砸到地面上。
“反正就是这样了!毕竟老板也不容易,大家就都凑合着过呗!”哥哥自豪地说着:“前两年还是三年好像有一个什么经济危机,差点把厂子干没了,不仅环境差了,老板还陆陆续续还裁掉了不少同事,只剩几个熟面孔了。得亏咱们俩身体吃得苦,能扛事,这才留着干到现在。如今应该是恢复过来了,厂里的工作也越干越忙,要我说,再坚持下去还能涨涨工资?哈哈!”
“所以说,坚持就是胜利。日子总该是会好起来的嘛!”哥哥得意地叉着腰,身上散发出异样的光辉。
“呵......”听着哥哥骄傲的宣言,看着被宣言深深渲染而面露喜色的弟弟,陆睿明便止不住地摇头,一种没有由来的痛苦让他不得不咬紧牙槽,好把这股情绪顺利吞咽下去......从表情上看,他几乎失败了。
“你会把你弟害死的......!”恶狠狠地抛下诅咒般的话语,陆睿明便握紧双拳,一脸凝重地转身离去,像是要从恶臭的垃圾堆中逃跑,快步走向三人看不见的地方,不见踪迹。
“额......怎么这位小同志一脸不开心的模样?”终于察觉到少年满溢而出的厌恶,哥哥有些害怕地询问隔壁的警察:“是......咱们说错啥了么?”
“哦,不用慌。”陈队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平淡地解释:“他只是还没习惯。”
“咳咳.......习惯?”弟弟又艰难地咳嗽几声,疑惑地看向远处只比自己年轻些许的少年。正如少年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能对自己的生活无怨无悔,他也完全不理解少年为什么要对理所当然的日常深恶痛绝。
“真闲啊,咳......”抛下冰冷的评语,少年便不再把注意放在另一位少年身上,重新忙碌于自己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