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底,星汉市的天气已经暖了,傍晚的风带着梧桐叶的涩味。
下午五点半,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孙敏从细胞房出来,摘掉手套扔进锐器盒,走到洗手池边,用七步洗手法慢慢搓着手指。白慧贞站在超净台前,把最后一批染液收进冰箱,在实验记录本上签了日期和姓名缩写。马玉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下午的粒径分布数据,正拿红笔在异常值上画圈。
隋邦国也在。他来得比谁都早,走的时候却总磨磨蹭蹭。今天他没看数据,靠在椅背上,把银框眼镜取下来擦镜片,防蓝光的淡黄色镜片映着头顶白炽灯的光,像两片薄薄的琥珀。
“后天那个客,你到底请了哪个嘛?”白慧贞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孙敏。
孙敏笑了一下,用纸巾擦干手指。今年博三的她,除了白慧贞,实验室里资历已经是最深,婚期定在五月八号,刚好也是母亲节。实验室的人全部喊了。酒席就摆在学校西门那个宴会厅,走路过去十分钟不到。
“我妈讲,要请满二十桌。我说不用整那么多。”孙敏坐到马玉明旁边,瞅了一眼他画圈那个数值,“你这个异常值,怕是乳化时间不够。下回你试哈延长五分钟。”
马玉明赶紧记下来。
白慧贞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松下来。两个人又接着聊婚礼、聊请柬……马玉明坐在旁边,耳朵边上嗡嗡的,根本集中不了精神。实验室的灯亮堂堂的,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初夏的傍晚又长又软。他想起来自己姐姐赵商女跟前年底在寨子里办酒席那回。
她和陈比南两个嘻嘻哈哈把酒席办了,又很快就有了孩子,然后就各走各的路了。全家人还以为她姐要跟云哥在一起,结果云哥更像兄弟,一家人谁都看不懂,但哪个都不敢问。
“玉明,你姐最近咋个样?娃娃好不好带?”白慧贞的声音从他后脑勺响起来。
马玉明说:“好呢。刚从四川出差回来。我这个侄儿刚刚才规矩一点,又要换奶粉,又开始闹了。调皮得很。”
白慧贞半开玩笑地说:“上次去看你姐,忘了讲。要是哪天我真呢嫁不出去,干脆我就认仔仔当干儿子。她生的,就当是我生呢了。”
孙敏笑起来,实验室里一片笑声。
隋邦国也笑了笑,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没人注意到。
婚礼前三天,仇剑平带着陈比南、刘柯、宋海洋从海安出发前,已经走完了异地办案协作的全部手续。立案决定书、协作函、拘留证复印件、搜查证等一套材料通过海安市局法制审核后,发至星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星汉市局正式回函,同意派三名侦查员配合,行动当日到位。
到星汉的当天下午,仇剑平在星汉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召开了第一次碰头会。星汉市局配合的三名侦查员——老吴、小周、小孙——坐在会议桌一侧,海安来的四个人坐在另一侧。桌上摊着星汉市局提供的宴会厅建筑图纸,比仇剑平自己带的平面图详细得多,连消防通道的宽度、礼桌的摆放位置、男女卫生间的隔断结构都标得一清二楚。
仇剑平先把李志强的卷宗过了一遍。密祥案的关联、微胶囊实验室的渗透路径、隋邦国的联系人地位,一张时间线图谱拉下来,星汉市局的三个人很快就明白了分量。
“明天下午三点,婚礼开始。”仇剑平站起来,走到图纸前,开始分人。
“陈比南。”
陈比南抬起头。
“李志强见过你,所以你这次要化妆伪装。”仇剑平说,“把头发染成彩色,脸上化妆,穿一件oversize的条纹衬衫——怎么扎眼怎么来。身份是‘南晓东’,孙敏本科同专业的同学,现在在深圳做时尚杂志编辑。你坐在最后一排,全场的一举一动在你眼睛里。”
陈比南点头:“明白。我当靶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过来。”
“对。你不需要盯人,你的任务是让所有人都先看见你、然后注意力被你吸引。”仇剑平说,“真正的盯人任务交给刘柯他们。”
刘柯在旁边插了一句:“仇队,你看这小子那眼神,刀人一样,像时尚编辑么?”
“那找谁?”仇剑平环视一圈,“宋海洋?......更不像了,太老实相了。”
宋海洋摸了摸自己的脸,马上回道:“仇队,我这是长得正派。”
仇剑平再看了看陈比南。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边疆打拐这趟回来,脸颊都瘦削了,整个脸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那就遮住。”仇剑平说,“你去配一副彩色眼镜,把眼睛遮住。李志强看到你,就认不出来。”
陈比南没说话,点了下头。
“行了。”仇剑平转向其他人,“真正的盯人任务交给刘柯和星汉的同志。”
他站起来,走到图纸前。转向刘柯和星汉老吴:“你们俩跟李志强没见过面。刘柯伪装成酒店服务员,穿工装,戴对讲机耳机,负责宴会厅后侧——男女卫生间、消防门、后厨通道入口。老吴穿便装,灰扑扑的那种,坐陈比南同一桌,靠墙的位置,盯隋邦国的手部动作。”
刘柯和老吴各自点头,在图纸上标了自己的位置。
“小周,你坐靠近礼桌的另一桌,跟陈比南那一桌隔一条过道。你的任务是盯礼桌上的礼物堆——隋邦国如果提前把U盘夹带进礼物里,它一定会经过那道门。你坐的位置要能看到礼桌的全貌。”
小周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说:“这个位置被柱子挡了一半,能不能换到对面?”
仇剑平看了一眼图纸:“可以。你坐对面那桌,角度正对礼桌,视线不遮挡。”
小周点头,重新标了位置。
“宋海洋,你带小孙。两人一车,停在地面停车场靠近宴会厅正门的出口位置。车不熄火,正副驾驶各一人,小孙熟悉星汉路况,负责驾车。你的任务是——一旦李志强离开宴会厅正门或地库出口,你立即跟上去。如果步行,小孙开车在地面缓缓跟随,随时准备接应拦截。如果驾车,直接咬住车尾。”
他顿了顿:“星汉市局在酒店后厨侧门和消防步梯出口各安排了两个人,穿便装,以保安和外卖员身份驻守。他们不认识李志强,只认照片和体貌特征。发现目标出门,通过对讲机呼叫地库岗。”
“如果发现U盘,刘柯或老吴现场扣押,同步制作扣押笔录,不经过第二人手。”
......
仇剑平把通讯纪律交代完,又开始讲行动红线、搜证预案、联络暗号,一条一条过,说到每个人对讲机频道都背熟为止。
等这些都说透了,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扫了一圈:“孙敏那边怎么沟通的?”
陈比南说:“单独谈过了,没通过任何人。白慧贞不知道,新郎只知道临时加了几个朋友。孙敏给婚庆公司加了三个人名——南晓东、.....手写席卡放在最后一桌,备注‘高中同学’。”
五月初的星汉,夜晚来得晚。会议室窗外路灯一排排亮起来,初夏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