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503老太太上吊自杀的同一天,老周辞职。
那现在天天跟我打招呼的那个人,是谁?
“你最好快点离开那栋楼。”赵秀兰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我当初就是因为发现了太多秘密,才被人灭口的。你以为我是自杀?我也是被人害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彻底断线了。
我转身冲出606,跑到一楼保安室,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看电视。电视屏幕上满是雪花,什么画面都没有。
“老周?”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
整张脸光滑得像一颗鸡蛋,只有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露出两排牙齿,咧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终于发现我不是人了。”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已经晚了。”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
我转身就跑,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楼梯间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拼了命往上跑,跑到天台,推开铁门冲了出去。
天台上空荡荡的,风很大。
我回头看,铁门还开着,但没有人追上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哼一首摇篮曲:“你跑不掉的,他已经来了。”
我猛地回头。
红裙女人站在天台边缘,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她微笑着伸出手,指向我身后:“你看。”
我转头一看,天台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右手虎口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真正的老周。
他没有辞职,他一直都在。
“你找错人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我不是杀苏棠的凶手。”
“那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的人。”
他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扔到我脚下。
我弯腰捡起来,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安和公寓门前合影,像是某个庆祝活动。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17年6月10日。
我认出了照片里的人——物业经理钱胖子、保安老周、赵秀兰老太太,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照片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得温文尔雅。
那个人,是我。
准确地说,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你……”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这是谁?”
“那是你。”老周冷冷地说,“或者说,是你十二年前的样子。”
“不可能!我今年才二十八岁,十二年前我才十六岁!”
“你确定你今年二十八岁?”老周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悲哀,“你看看你自己的身份证,上面的出生年份是哪一年?”
我掏出钱包,翻开身份证。
上面赫然写着:1985年6月15日出生。
我今年,四十一岁。
但我明明记得自己二十八岁,刚毕业没几年,事业才刚刚起步。
“你不记得了,因为你被抹去了记忆。”老周叹了口气,“十二年前,你也是这栋楼的住户,住在605,就在苏棠隔壁。你发现了钱胖子和开发商勾结,要把这栋危房租给不知情的人,还伪造了安全检测报告。你准备举报,但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把你从天台上推了下去,但你命大,摔在了二楼晾衣架上,捡回一条命。不过头部受了重伤,失去了所有记忆。后来你换了身份,重新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又回到了这栋楼。”
“那我为什么会回来?”
“因为苏棠。”老周指了指我身后,“她一直在等你。”
我转头看向红裙女人,她依然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我,眼眶里却溢出了泪水。
“对不起,”她轻声说,“是我把你引回来的。十二年了,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我需要你帮我找到真相,也需要你……陪着我。”
“所以你让我做噩梦,让我产生幻觉,一步一步把我引到这里来?”
“只有这样,你才能记起一切。”
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是冰面上出现了裂纹。
碎片般的记忆开始涌现——
我站在天台上,和苏棠并肩看着夕阳。
她靠在我肩膀上,笑着说:“等这事结束了,我们去云南旅行吧。”
我说:“好,到时候我带你去吃最正宗的过桥米线。”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黑暗的楼道,几个人影围着我,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人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天台边缘拖。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最后,我看见了天空。
我从高处坠落,风声灌满了耳朵。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我想起来了,”我哽咽着说,“我都想起来了。”
“现在你该做出选择了。”苏棠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你可以选择离开,忘记这一切,继续过你安稳的日子。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和我一起,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如果我选择离开呢?”
“那你会忘记今晚的一切,明天早上醒来,你还是那个二十八岁的青年作家。但这栋楼里的冤魂不会消失,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
“如果我选择留下来呢?”
苏棠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美:“那我们就一起,让他们永远留在这栋楼里。”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苏棠。
“我选留下来。”
苏棠的眼眶红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老周叹了口气,从雨衣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这是地下室的钥匙,钱胖子他们都在那里。十二年了,他们在那里建了一个秘密据点,专门处理那些‘不听话’的人。”
“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去?”
老周摇了摇头:“我已经老了,打不动了。我能做的,就是把钥匙交到你手上。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他把钥匙塞进我手心,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佝偻而苍老。
“等等,”我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因为十二年前,是你救了我女儿。”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第六夜
地下室入口藏在电梯井后面,被一面假墙挡着。
我用钥匙打开铁门,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装着电子密码锁。
我正发愁怎么破解密码,苏棠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试试0614。”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是我的忌日,也是他们聚会的日子。”
我输入0614,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灯火通明,装修得像一间豪华办公室。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都是表彰安和公寓物业“优秀管理”、“安全模范”之类的。
办公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钱胖子,左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右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钱胖子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江辰?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猜。”
“我猜是那个老太婆告诉你的。”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冷,“她死了都不安分,真是麻烦。”
“你们害死了苏棠,害死了赵秀兰,还想害死多少人?”
“害死?”钱胖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们都是正当防卫。苏棠那丫头拍了不该拍的东西,赵秀兰那老太婆看到了不该看的,至于你——”他指了指我,“你非要替她们出头,那我们只好送你一程了。可惜你命大,没死成。”
“那这次呢?”
“这次?”钱胖子笑了,笑得很开心,“这次你不会再那么幸运了。”
他一拍桌子,西装男和眼镜男同时站了起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电棍。
“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我们三个?”
“谁说只有我一个人?”
话音刚落,身后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是这栋楼里曾经的住户。
“你……”钱胖子脸色大变,“你不是辞职了吗?”
“我是辞职了,但我没走。”老周走进来,钢管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西装男和眼镜男对视一眼,同时冲向老周。
老周一钢管抡过去,正中西装男的肩膀,把他打得踉跄后退。眼镜男趁机从侧面偷袭,电棍戳向老周的腰。
我冲上去一脚踹在眼镜男膝盖窝里,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电棍脱手飞出。
钱胖子见状,转身就往后面的暗门跑。
“别让他跑了!”老周大喊。
我追上去,一把揪住钱胖子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他挣扎着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枪,对准我的胸口。
“你再动一下,我就开枪!”
我举起双手,慢慢后退。
钱胖子狞笑着扣动扳机——
咔哒一声,空膛。
他愣住了,又扣了几下,依然是空膛。
“你忘了,”老周慢悠悠地说,“三个月前,我就把你的子弹换成了空包弹。”
钱胖子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剩下的交给你了。”
我接过老周递来的绳子,把钱胖子捆了个结实。
西装男和眼镜男也被其他人按住,动弹不得。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老周。
“报警。”老周掏出手机,“我已经联系了市局的张队长,他马上就到。”
“他们会信吗?”
“会的。”老周指了指墙角的监控摄像头,“这十二年来,他们每一次聚会、每一次‘处理’人的录像,都存在地下室的服务器里。铁证如山。”
我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苏棠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她微笑着看着我,眼角滑下一滴泪。
“谢谢你。”
“应该的。”
“我要走了。”她轻声说,“我的执念已经解了,该去投胎了。”
“还会再见吗?”
“也许不会了。”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但我会记住你的,永远。”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残留的温度。
眼泪无声地滑落。
尾声
警察查封了安和公寓,钱胖子三人被逮捕归案。
案子轰动一时,媒体争相报道,标题是《十二年前的坠楼案真相大白》。
但没有人知道,那栋楼里曾经住过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她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我搬离了安和公寓,在市郊租了一间新的工作室。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看一眼窗外。
有时候,我会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影子站在路灯下,对我挥手告别。
我挥挥手,然后关灯睡觉。
第二天醒来,枕边总是放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摘来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放进来的。
但我知道,她一直都在。
只是我看不见她了。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小说,出版后反响不错。
有读者问我:“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没人信。
不如让它成为一个传说,一个关于爱情、背叛和复仇的传说。
夜深了,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准备睡觉。
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朵白色小花。
我拿起花,放在掌心,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窗外,路灯下似乎闪过一抹红色。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46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