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刮得人脸生疼。
沈清璃没停步。
她走出杂货铺,门轴吱呀一声响,随后被风吹得合拢。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
“那我去给它一个回答。”
这话刚落地,人就没了影。
李随安坐在柜台面上,没回头。鱼竿横在膝头,竿尖垂向地面。他听着脚步声远去,一步,两步,踩在木板上的节奏稳得像是在走军阵。
颈侧的霜纹开始发烫。
那是剑气失控的前兆。
沈清璃知道这感觉。就像寒霜城破那天,她浑身是血,剑意却压不住,只能硬生生吞下去。那时候没人理她,现在也没人理她。
沧溟岛不养闲人,也不养弱者。
但她是个例外。
或者说,她是李随安钓上来的唯一例外。
港口就在前方。
黑潮翻涌,远处的海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波涛汹涌却发不出声音。吞噬者的前锋已经逼近暗礁带,荧光闪烁的海藻防线在剧烈颤抖。
沈清璃走到礁石边缘。
这里离李随安常坐的地方不过十步远。
她停下脚步。
脚下是嶙峋的怪石,海水拍打着脚踝,冰冷刺骨。颈侧的霜纹蔓延到了耳后,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体内的灵力在乱窜,像是一群被困住的野兽,急着要找个出口发泄。
她没动。
只是缓缓转过身。
身后,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
李随安还是那个姿势。
素色布衣,清瘦背影,手持鱼竿。鱼线垂入海中,水面无波,钩子是空的。
他没看这边。
至少表面上没看。
但沈清璃知道他在看。
从她踏出杂货铺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看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在战场上冲锋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阵地。确认它还在,确认有人在守,然后就可以放心地把命交出去。
海风吹起她的白发。
如雪幕般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伸手拨开。
视线有些模糊,但那道身影清晰得如同刻在视网膜上。
指尖轻轻触碰到剑柄。
力道极轻,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信物。
这把断剑,老周修了三天三夜。每一道裂痕里都注入了剑意碎片,此刻正隐隐发烫。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唯一的出路。
她低头,目光落在身侧那块黑色的礁石上。
礁石表面粗糙,布满青苔和盐渍。
抬起右手食指。
轻轻敲了一下。
笃。
两下。
笃,笃。
节奏短促,干脆利落。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言明的暗号。
没有约定,没有解释。
第一次是她重伤昏迷时,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敲击;第二次是他钓鱼无聊时,用鱼竿敲击礁石回应。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
“我走了。”
“我知道。”
李随安的眼睫微颤。
他手里还握着鱼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鱼竿没动。
鱼线没晃。
仿佛刚才那两声敲击,只是海浪拍打礁石的错觉。
但沈清璃听到了。
她听得很清楚。
那是心跳的回音。
断剑忽然一震。
嗡——
一道低沉的剑鸣从剑身深处传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所有修补过的旧裂痕同时亮起微光。
那些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像是风中残烛。但它们整齐划一,随着沈清璃的心跳节奏跳动。
老周注入的那些剑意碎片,在这一刻全部苏醒。
它们在回应她。
回应这个即将赴死的女人。
沈清璃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快到让人抓不住。
她松开握剑的手,五指张开,又迅速握紧。
掌心全是汗。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再害怕。
以前怕死,怕孤独,怕没人记得寒霜国的名字。
现在不怕了。
因为有人在看。
有人一直在看。
她深吸一口气。
肺叶扩张,吸入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身体紧绷如弓弦。
下一秒,纵身跃出。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翻涌的黑潮之中。
剑鸣乍响。
与拍岸的海浪轰然共振。
天地一震。
巨大的声浪席卷而来,吹得李随安衣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睁眼。
直到那股剑气彻底消失在战雾深处,他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浑浊的海水。
鱼线依旧垂在那里,纹丝不动。
钩子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钓到。
李随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有些僵硬,关节处泛着青白。
他慢慢松开握竿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渗出一丝血迹。
他不觉得疼。
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原本塞满了东西,现在全被挖走了。
只剩下风声。
呼呼作响。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是老了十岁。
走到礁石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鱼竿。
竿身温热,残留着最后一丝体温。
他开始收线。
一圈,两圈。
麻绳摩擦过卷线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很单调,很枯燥。
但在这一刻,却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它代表着等待结束。
代表着一个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他,只能接受。
收完最后一寸线。
他将鱼竿横放回礁石之上。
人仍坐着。
面向战场方向。
远处,火光冲天。
剑光闪烁。
那是沈清璃在战斗。
也是她在告别。
李随安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她回头的那一眼。
白发遮面,眼神决绝。
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释然。
就像终于完成了一项任务。
就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裤腿上的平安结印痕。
冰凉。
但心里却暖了一下。
“随便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瞬间被海风吞没。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似乎是某艘战舰被撞碎的声音。
李随安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墓碑。
等着下一个潮水涌上来。
或者,等着那个人回来。
虽然他知道,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海风更大了。
吹得礁石上的野草东倒西歪。
李随安睁开眼。
看了一眼天空。
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他笑了笑。
笑得很难看。
“前世加班加的。”
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