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礁石上的椰叶沙沙作响。
无名少年盘腿坐在那块突出的黑石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
树枝顶端缠着几缕粗糙的椰丝线,线尾系着一个磨尖的鱼钩。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躲在旧库房里,对着那叠泛黄的手稿发呆。
现在,他坐在港口最显眼的礁石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虽然心里有点虚,但他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鳞,晃得人眼晕。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把鱼竿举过头顶,手腕用力一抖。
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点笨拙。
但这根枯枝还是听话地划出一道弧线,鱼钩裹着椰丝线,“扑通”一声,落进了深水区。
水花不大,很快就被海浪吞没。
少年盯着水面,眼睛一眨不眨。
周围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并没有急着收线,也没有四处张望。
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
咚。
声音从脚底心传上来,顺着小腿骨往上爬。
少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跳起来,也没有四处寻找震源。
他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足底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
他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第三下震动落下时,余波消散。
一切归于平静。
少年睁开眼,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和手稿第二页写的一模一样。
“岛心初震,三下即停”。
原来是真的。
他之前还怀疑过,这会不会只是自己临摹阵法时产生的幻觉。
现在看来,这座岛是活的。
而且,它似乎在回应某种召唤。
少年没有因为这种超自然的体验而兴奋大喊,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恐惧。
他只是重新握紧了鱼竿,目光依旧平静地投向海面。
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震动,只是日常散步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泛起一阵涟漪。
一艘破旧的木筏顺着潮汐漂了过来。
木筏看起来饱经风霜,船板缝隙里塞满了海藻,帆早就烂成了布条,在风中无力地垂着。
上面站着几个人。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恐。
显然,这艘船经历了不小的风浪。
其中一人率先跳下木筏,双脚刚踏上浅滩的泥沙,就踉跄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
这一看,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他的正前方,那块最高的礁石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素色的布衣,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正对着大海发呆。
而在少年的身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幸存者。
面前,是急需寻找淡水和庇护所的荒岛。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那人愣了好几秒,才转过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还在咳嗽的同伴。
“哎。”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看那小子。”
同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眯起眼睛望去。
只见那少年稳如泰山,连头都没回一下。
同伴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一脸不可思议。
“这地方刚登岛,别人都在抢水找地方住。”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鄙夷和不解。
“他在这钓鱼?脑子坏了吗?”
这句话不大,但在寂静的海边,却显得格外清晰。
礁石上的少年听到了。
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
随后,那个极轻的笑意再次浮现在嘴角。
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鱼竿的中段。
轻轻往左边挪了半寸。
仅仅半寸。
这个动作微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在他自己的感知里,这是一个精确的坐标修正。
就像是在棋盘上下了一步关键的棋。
或者是调整了阵法的某个节点。
鱼竿的角度微调后,水面下的水流似乎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少年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
他在听。
听大海的声音,听岛屿的呼吸,也听那些不属于这里的杂音。
破船上的人见他没有反应,以为他是吓傻了或者听不懂人话。
那人撇了撇嘴,不再理会礁石上的身影。
他转过身,带着剩下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内陆走去。
他们在寻找水源,寻找安全的落脚点。
他们的世界里,生存是第一要务。
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至于钓鱼?
那是吃饱了饭的人才做的事。
在他们眼里,这个时代的规则很简单: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别的。
少年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椰林的阴影中。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海风依旧,浪花依旧。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鱼竿。
枯树枝上还沾着一点海水的湿气。
他想起手稿里的那句话。
“前世加班加的,这辈子不用了”。
那时候写字的人,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夜晚,独自面对大海吧。
那种疲惫,那种释然,透过纸张,穿越百年时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不需要去证明什么。
也不需要去解释为什么要在绝境中钓鱼。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
就像潮汐,就像呼吸。
少年重新调整了呼吸,让身体放松下来。
他将鱼竿稳稳地架在膝盖上,双手自然下垂,搭在竿身两侧。
这是一种最舒适的姿势,也是一种最警惕的姿势。
随时可以发力,也可以随时静止。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一抹微弱的亮光上。
那里,是沧溟岛的核心。
也是所有机缘开始的地方。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这第一竿能钓上来什么。
是一尾肥鱼?
还是一段尘封的历史?
又或者,是一个同样走投无路,却从未放弃的人?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这里。
他握着鱼竿。
他在等待。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像是在为这个夜晚伴奏。
少年闭上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只有鱼线在水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沧溟岛苏醒的声音。
也是新故事开始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