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那些金色的光点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沉淀成了极细微的脉络，只有在极度疲惫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若隐若现。陈教授说，那是她的视觉系统被高维能量“标记”后产生的适应性变化。副作用是，她偶尔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是鬼魂。郑浩消散后，她再也没见过完整的灵体。而是一些“痕迹”，能量的残影，情绪的烙印。比如此刻，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她能看到叶晚晴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很柔和，是那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乳白色，与这女孩的气质很配。
但在那层微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线，从她手背的胎记处延伸出来，没入虚空，不知去向。
“周小姐？”叶晚晴又唤了一声，有些不安。
“叫我周雨吧。”周雨收回目光，那丝暗红色的线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你什么时候搬进去的？”
“前天。东西不多，就一些画具和日常用品。”叶晚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昨晚发生了一点奇怪的事。所以今天看到你在美院门口那张‘心理咨询’的告示，就……就想来问问。我是不是想多了？”
周雨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心理咨询是她这三年慢慢做起来的，一方面是为了维持生计，另一方面，也是想帮助那些可能接触到“异常”却无人相信的人。她在美院附近租了间小工作室，挂了个简单的牌子，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就是这个租了203室的女孩。
“什么事？”她问，语气保持平稳。
叶晚晴咬着下唇，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睡到半夜，突然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就是……突然就醒了。然后我看到……”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咖啡杯，“看到墙上有人影。”
“人影？”
“嗯。不是我的影子。是一个……小孩子的影子。就站在墙角那里，一动不动。我打开灯，影子就没了。我以为是窗外路灯的光，或者我睡迷糊了。可是等我关灯躺下，过了一会儿，又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我。不是恶意的那种，就是……看着。”叶晚晴抬起头，眼睛里有困惑，也有压抑的恐惧，“我今天白天检查了房间，墙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窗户对着楼后面，晚上也没有足够强的光源能投出那么清晰的人影。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影子的轮廓，”叶晚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后来凭着记忆，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下。是个小男孩，大概……十岁出头的样子。”
周雨手里的咖啡杯轻轻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十岁出头。郑浩死时十三岁。是残留的能量？还是……
不，不可能。郑浩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了。钥匙的感应，她自己的感知，还有后来多次的检测，都证实了这一点。203室的能量场在鬼眼谷事件后就完全沉寂了，变成了一间普通的、只是有些破旧的老房子。
“能把你的画给我看看吗？”她问。
叶晚晴从画夹里取出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铅笔线条简洁却传神。墙角，一个瘦小的男孩轮廓，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几乎凝固的悲伤。周雨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触碰。画本身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只是普通的素描。但那个轮廓……她太熟悉了。是郑浩。或者说，是郑浩十三岁时的样子。
“这是你凭记忆画的？”她确认。
“嗯。我记性还可以，尤其是对图形。”叶晚晴说，“周雨……这房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我是不是该搬走？”
搬走。理智告诉周雨，应该立刻让这个女孩搬走，离203室越远越好。但另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个女孩？那个胎记，那似曾相识的悲伤轮廓，还有她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暗红色连接线……
“如果你不介意，”周雨斟酌着开口，“我想去你那里看看。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专业的驱魔师，但我处理过一些……类似的案例。也许能帮你看看，是什么原因。”
叶晚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会不会太麻烦你？而且，万一真的有什么……”
“看过再说。”周雨站起来，“现在方便吗？”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周雨开车，叶晚晴指路。三年了，她再也没靠近过南坪路一带。车子驶入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两旁的老楼在雨幕中静默矗立，有些窗户亮着灯，大部分是黑的。85号楼在其中，看起来和其他楼没什么不同，只是更旧，更沉默。
停好车，两人撑伞走进楼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周雨打开手机手电。灰尘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楼梯扶手还是锈迹斑斑，墙上的小广告换了新的一批，覆盖着旧的。
“在六楼。”叶晚晴小声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一步一步往上走。二楼，三楼……周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回忆和警觉的情绪。她脖子上挂着那把铜钥匙，贴身藏着，此刻冰凉地贴着皮肤，没有异样。
到六楼。203室的门换了新的，普通的防盗门，深灰色，和整层楼的破败格格不入。叶晚晴掏出钥匙开门。
“房东说原来的门坏了，新换的。”她解释。
门开了。灯光亮起。
周雨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房间和她记忆中完全不同了。墙壁被粉刷过，是干净的米白色。地上铺着浅色的木地板，虽然廉价，但很整洁。靠窗放着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房间中央支着画架，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窗外的雨景。墙角堆着一些画框和颜料，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淡淡气味，还有女孩子房间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没有灰尘，没有血字，没有那股压抑的阴冷。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温馨的出租屋。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叶晚晴有些不好意思，“房子虽然老，但格局还行，采光也可以。就是晚上……”
周雨走进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能量探测器（她一直随身带着一个迷你版的）显示读数正常，绿色，和环境背景值一致。脖子上的钥匙也安安静静。她走到叶晚晴指的那个墙角，蹲下身，仔细查看墙壁和地板。没有裂缝，没有暗格，没有能量残留的痕迹。
“你昨晚看到影子，是在这个位置？”她问。
“嗯，差不多就这里。”叶晚晴走过来，也蹲下，指了指墙面大概一米高的地方，“影子是从这里开始的，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到她的腰部。
周雨伸出手，掌心悬在墙面上方几厘米处，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是方师傅教她的方法，静心感知细微的能量流动。指尖传来墙面的微凉，空气的流动，楼下隐约的电视声……没有异常。没有悲伤，没有怨恨，没有那种被困住的痛苦。
什么都没有。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我没感觉到什么。不过……”她顿了顿，“你介不介意我晚上在这里待一会儿？也许午夜前后，能发现什么。”
叶晚晴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好。谢谢你，周雨。其实……我一个人也有点怕。”
“理解。”周雨对她笑了笑，“你先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她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件物品。画架上的雨景画得很好，色彩灰蒙却有种细腻的质感，能看出女孩的天赋。书桌上放着几本艺术史和画册，还有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面是各种人物和静物的练习。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长势很好。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周雨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雨中的南坪路街景，和当年没什么变化。只是那棵大槐树，似乎被修剪过，看起来小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树干上，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树下晃动。但定睛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顺着枝叶滴落。
是心理作用吗？
她转身，目光落在叶晚晴的手背上。那个胎记在灯光下更明显了，暗红色，边缘有些模糊，但那只“眼睛”的形状确实清晰可辨。此刻，胎记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皮肤色素沉淀，没有任何能量反应。
“晚晴，”她状似随意地问，“你租这个房子，是通过中介还是直接找的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