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在院子里晃荡,水汽浮在泡脚池上,像一层没醒透的梦。苏默还坐在那把旧藤椅里,腿翘着,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一下下搓着食指,节奏没变,可眼神已经不在台子上了。
王大柱还在练,趴得笔直,手按自己后腰,一推一压,动作越来越顺。他额头上汗珠滚下来,滴在粗布上,声音闷闷的。
啪、啪、啪。
三声之后,指尖又闪了一下金光。
这次连苏默都看见了。
他眼皮抬了抬,嘴角刚要动,院门口的雾忽然沉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破开,是整片雾像是被人从中间掐住,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石板路上没留下脚印,可空气一滞,就像有东西踩进了这方天地的骨头缝里。
苏默的手停了。
拇指不再搓。
他没回头去看王大柱有没有察觉,也没动身,只是眯起眼,盯着那条雾中裂开的路径。
一个人影走过来。
灰袍,无纹,腰间没挂任何宗门牌子,脚下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地面的湿气就往后退半寸。走到泡脚池外缘,停下。离木台还有三步,不再近前。
“苏默?”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从一口老井里传出来的,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苏默靠着藤椅,懒洋洋应了一声:“嗯。”
“天道监察使。”那人说。
苏默挑眉,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哦?那你该砸我场子才对。”
对方没动,也没反驳,只道:“我不是为天道而来。”
苏默笑了,眼角一弯,手又搓起来:“那你来干啥?参观我这儿的足浴文化展?”
来使没接话,站得笔直,袍角垂地,可风怎么吹,它都不动一下。连影子都奇怪——明明阳光斜照,他的影子却短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中域深处,有一族。”他终于开口,“存于归墟之初,早于天道立序,早于丹鼎建宗。”
苏默手一顿。
“他们听说了你。”来使继续说,“两次逼退内卷劫。想看看——能做到这事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连王大柱都停了手,耳朵竖了起来,大气不敢出。
苏默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古族?”他问。
“是。”
“找我干嘛?让我去给他们表演泡脚?”
“不是召见,是想见。”来使语气依旧平,“亲眼看看你这个人。仅此而已。”
苏默靠回椅子,手又搭上去,拇指搓了两下,忽然笑出声:“亏麻了。”
来使没反应,像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所以你是跑腿的?”苏默歪头,“专门替人家看人长啥样?带画像回去还能领赏?”
“我只是传话。”来使说,“话带到,我就走。”
苏默点点头,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泡脚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水还是热的,底下灵炭炉烧着,咕嘟冒小泡。
他拨了下水面,一圈涟漪荡开。
“见我?”他背对着来使,声音轻了点,“我又不是灵兽展览,长得好看能换灵石?”
来使不答。
苏默转过身,看着他:“你们天道监察使,以前不是只盯违规、专抓漏洞?现在改行当信鸽了?”
“我不是为天道而来。”来使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
苏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比你能想象的更早。”
“那他们之前干嘛去了?等我亏到两千万才想起来看一眼?”
“他们一直在看。”来使说,“只是从未有人,值得他们走出中域。”
苏默嗤笑一声:“所以我是头一个?挺荣幸啊。”
来使不语,只静静站着。
风掠过院子,吹动王大柱额前的碎发,他缩了缩脖子,手还按在自己命门穴上,不敢动。
苏默站在池边,影子拉得老长,和来使的短影隔空相对。
他忽然问:“他们想见我,有没有说——见完之后呢?”
“没有。”
“也没提条件?比如让我交保护费,或者签个永不扩张的协议?”
“没有。”
“那他们图啥?”
“好奇。”来使终于说了第二个词。
苏默愣了下,随即笑得更响:“就因为好奇?三千年的老古董,突然对我这张脸感兴趣?”
“不止是脸。”来使说,“是你做的事。你让愿力反冲灰云,你靠亏损修成元婴,你让散修敢走进坊门,还坐着泡脚突破。这些事,他们没见过。”
苏默收了笑,眼神沉了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无意识又搓了搓食指。
“所以你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真人?”他问。
“是。”
“那我现在站你面前,你也看了,还打算咋办?回去写份《关于归墟养生坊主苏默外貌特征及精神状态的初步观察报告》?”
来使依旧不动:“话已带到。他们想见你。至于你去不去,何时去,由你决定。”
苏默眯起眼:“我不去呢?”
“也可以。”
“那他们会不会哪天亲自杀过来,说我架子太大,不给面子?”
“不会。”来使说,“他们只看,不干涉。”
苏默啧了一声,转身走回藤椅,一屁股坐下,腿又翘了起来。
“那你走吧。”他说,“告诉他们,我长得挺普通,天天熬夜算账,黑眼圈比谁都重,头发还掉得厉害。让他们省点力气,别白跑一趟。”
来使没动。
“话已带到。”他又说了一遍,“回音不限时限。”
说完,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是从未被撕开过。
三步,五步,十步。
人影渐渐淡去,最后完全融入晨雾,不留痕迹。
苏默坐在藤椅里,腿翘着,手搭着,拇指又开始搓。
可这次,节奏乱了。
一下快,一下慢,像是算不清这笔账。
王大柱终于敢喘气了,小心翼翼抬头:“老……老板,刚才那人……是古族的?”
苏默没理他。
他盯着来使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阳光已经爬上墙头,照进院子,泡脚池的水泛着金光。木台上那碗松节油晃了晃,映出一片碎光。
苏默忽然开口:“盲老知道这事吗?”
王大柱一愣:“我……我不知道。他早上就没出来。”
苏默唔了一声,不再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食指上来回搓,像是在称重。
“古族……”他喃喃,“亏麻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记一笔新账。
王大柱趴回台上,手又按上命门穴,可这次,他没敢用力。他偷偷瞄了一眼苏默。
老板还坐着,姿势没变,可整个人好像沉了点。
不再是那个只会抠成本、甩锅给杂役的甩手掌柜了。
他望着空荡荡的石径,眼神落在某处,像是在等下一个脚步声。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来的会是谁。
也不知道,这一脚踩下来,会不会把整个归墟,都震塌了。
院外风起,卷起几片落叶,打在门槛上,啪的一声。
苏默没动。
手还在搓。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数。
数这笔还没开始亏的账,到底能有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