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扫过灶台檐角,苏默的藤椅还歪在原地,扶手上的指痕没散。他站在药膳坊门口,袖子卷到小臂,拇指在食指上搓了半晌,忽然抬脚踹了下门框。
“开了。”
门板晃了两下,吊着的竹帘哗啦作响。膳翁蹲在铁锅前头,灰布围裙系得严实,手里那把旧木勺没停过。锅底灵炭烧得正匀,汤面浮着一层油光,药味不冲,反倒是种熬透了的老火气,混着点甜香,往人鼻孔里钻。
苏默踱过去,探头看锅。汤色清亮,底下沉着几片发黑的根须,还有些碎叶打着旋。他伸手摸了下鼎壁,温的,不烫手。
“这锅算进去吗?”他问。
膳翁舀起一勺,吹了口气,倒回锅里。“不算。”
“好。”苏默咧嘴,转身就往院里走,“这锅,谁来谁吃,不记账、不分阶、不挂牌。”
话音落,院子里原本蹲着站着的人全动了动。几个靠墙打盹的散修睁开眼,互相瞅了一眼,没人先动。有人低声嘀咕:“免费的汤,能喝?”
“前头泡脚是真不收钱,可那是泡水。这是进肚子的东西……”
“你怕他下毒?他图啥?图咱们这几根老骨头给他冲业绩?”
议论声嗡嗡的,像灶上那口锅刚开始冒泡。苏默没理,走到石台边上,一脚踩上去,背着手环视一圈。
“都聋了?”他扬声,“第一锅,白送。喝完拉肚子我管善后,爆体而亡我给收尸。现在——”他抬手掀开鼎盖。
热气“腾”地冲天而起,扭成一股粗柱,直顶屋檐。香味炸开,满院子人鼻子同时抽了一下。有个人手里的破碗“啪”地掉地上,愣是没去捡。
膳翁盛出第一碗,端着走向角落。
那儿坐着个老头,披着件磨出洞的旧袍,头耷拉着,白发稀疏贴在额角,像被风干过的草。他双手搁在膝盖上,青筋暴起,指尖发灰。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珠浑浊,嘴角往下扯了扯。
“我不行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丹都不收我,脉都断了三处,活不到下个月望。”
膳翁不说话,把碗递过去。
老头摆手,手抖得厉害。“一碗汤……顶什么用。”
苏默这时候也走过来,蹲下,离他半尺远。拇指又搓上了食指,慢悠悠道:“不顶什么,就当喝口热水,暖胃。”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牙都缺了俩。
“热水……我还能喝几年?”
“谁知道呢。”苏默耸肩,“可你今天能坐这儿,说明还没躺棺材。碗都递到脸上了,你不喝,是嫌它太烫,还是怕它太凉?”
老头没吭声。
膳翁也不催,手稳稳举着。
过了五六息,老头慢慢伸手,接过碗。手指碰到瓷边时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他低头,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
汤温,不烫。入口微苦,转瞬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肚子里像点了盏小灯。
他再喝一口。
第三口刚咽下,身子猛地一震。
额头青筋跳了跳,脖颈处泛起血色。他放下碗,两只手突然捂住脸,指缝间发出“嗬嗬”的声。
众人屏息。
他头顶那几缕白发,从发根开始,一点点变黑。不是染的那种假色,是活生生的、带着毛囊生机的黑。皱纹在他脸上舒展,像冻土开裂,露出底下的活泥。他枯瘦的手背鼓起,皮肤重新绷紧,指甲由灰转粉。
“我……”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矮凳,“我心跳……在跳!”
他低头看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自己的脸,扯了下耳朵,掐了下胳膊。
“疼!”他忽然吼出来,眼泪直接滚下来,“我他妈……能掐出印了!”
全场静了两息。
然后炸了。
“黑了!真黑了!”
“他脉象在跳!我刚才瞥了一眼,经络通了至少七成!”
“这不是幻术!这人我认得,三个月前在东市咳血晕倒,当时大夫说寿不过百日!”
苏默还蹲着,仰头看他。老头泪流满面,嘴唇哆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像是怕那颗心跳出来。
“这汤……”老头哽住,喘了两口气才接上,“让我……多活百年……”
苏默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插进兜里。
“百年?”他笑了一声,走近两步,“够你再来泡一万次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后一片哗然。有人追着问:“明天还熬吗?”
“这汤限量不?”
“能不能代买?我师父快不行了,我愿出灵石换一碗!”
苏默脚步没停,摆摆手:“明天还有锅。想代买?行啊——”他回头,痞笑,“先来当三天杂役,洗桶刷盆擦地,干满换一碗。灵石不收,亏钱不赚。”
人群愣住。
他已走出十步远,背影懒散,手还在兜里,拇指隔着布料轻轻搓着食指。
灶台前,膳翁默默收回空碗,拿抹布擦净,放回架子。锅里汤还剩大半,他没急着盛,只添了把灵炭,调小火候。
那老头呆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碗,指节发白。他不断摸自己的头发,又摸脸,摸脖子,摸手臂,像是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人间。旁边已有散修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您感觉哪儿最明显?”
“是不是浑身发热?”
“您还记得喝之前的心跳声吗?”
老头不答,只是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一圈汤渍,忽然轻声说:“我……三十年没做过梦了。刚才那一口下去,我梦见我娘了。她给我煮粥,灶台边那条狗还在叫……”
他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又下来了。
没人再问。
阳光照进院子,落在锅沿上,映出一圈金边。汤面微微晃动,倒影里有飞虫掠过,搅乱一池光影。
苏默走到主院门口,停下。他没进去,靠在门框上,望着药膳坊方向。那边人声渐起,却不再嘈杂,反倒有种奇异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掏出怀里的残玉,摸了摸。玉温的,不烫,也不冷。
“亏麻了。”他嘀咕一句,又塞回去。
这时,膳翁从灶后走出来,拎起水桶,准备淘锅。他弯腰舀水,动作慢但稳。围在老头身边的人渐渐散开,有人主动搬来新凳,有人默默递上茶水。老头终于松开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体内每一寸血脉的流动。
苏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主院。
廊下,王大柱正抱着账本等他,看见他就扬了扬手里的册子。苏默摆手,指了指耳,又指了指嘴,意思是:先别说话。
王大柱懂了,缩回脑袋。
苏默踱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完,长出一口气。
外头阳光正好,晒得石板发烫。药膳坊门口的竹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忙碌的身影。锅还在烧,汤还在熬,新的一批人排起了队,没人吵,没人抢,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膳翁盛出第二碗,递给一个拄拐的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手抖,碗差点没端稳。
膳翁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年轻人听了,忽然点头,深吸一口气,低头喝下第一口。
苏默没再看。
他靠在椅背上,眯起眼,手又伸进口袋,拇指缓缓搓过食指。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数。
数这一锅汤,到底值多少灵石。
数这笔账,还能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