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议事堂的窗棂,苏默还靠在椅背上,手插兜里,拇指隔着布料搓着食指。茶杯搁在桌角,底儿朝天,凉透了。他眼皮半耷拉着,像是打盹,又像是没睡,脑子里还在转那锅汤的事——多少灵石?人工、柴火、药材、损耗……一笔笔往心里划拉。
门“哐”地被撞开。
王富贵冲进来,怀里抱着三本账册,外头那本边角都磨毛了,封皮上写着《归墟养生坊·亏损总录(第四版)》。他脚步带风,直奔主桌,把册子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跳了一下。
“老板!”他喘了口气,声音压不住兴奋,“四千万了!”
苏默眼皮掀了掀,没动。
“昨夜子时结算,累计亏损正式突破四千万灵石。”王富贵翻开册子,指尖顺着一行行数字往下划,“泡脚桶换了七百三十二次水,通脉按摩服务散修一万三千余人次,高价收的野生灵材堆满三个库房,倒贴工钱雇的推广队跑遍东域七城——全算进去,一分不差。”
苏默这才坐正,胳膊搭上桌面,手指摊开,开始扳。
一、二、三……每扳一个指头,嘴里就咕哝一句:“泡脚一千八百万……按摩九百万……收药六百万……推广队……嗯,倒贴工资加路费,五百二十万……”
他念得慢,但一字不落。
王富贵站在旁边,眼都不眨地看着他算,像等着宣判。
算完,苏默抬头:“按这速度,到五千万,还得两个月。”
“一个月。”王富贵立刻接上,翻开另一本册子,“如果三项新方案全落地。”
苏默眯眼:“哪三项?”
“第一,三大散修聚集地复制药膳坊,每地设三口大锅,每日熬两轮,原料由艾姑田统一供,人工我们自己派。预估每月新增亏损两千一百万。”王富贵语速飞快,像背书,“第二,推出‘亏损对赌’机制——分坊主若超额完成愿力转化目标,我们倒贴他们三成亏损额当奖金。激发积极性,预估月增亏两千万。”
他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第三,联合五大宗闲置资源,共建共享静修区。他们出废弃洞府,我们出人改造,名字就叫‘归墟入定静室试点’。前期投入全由我们包,预计首月亏损一千九百万,后续每月稳定在一千五百万以上。”
苏默听完,没说话。
他低头,又开始搓手指。
不是拇指搓食指那种懒散的小动作,而是整只手的手指互相搓,像在揉一块看不见的泥。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富贵也不催,就站着,手按在账本上,指节发白。
过了十几息,苏默抬头,盯着他:“你这么积极,是不是在给我冲KPI?”
王富贵一愣。
随即脸色一正,摇头:“这不是KPI。”
“哦?”苏默歪头,“那叫啥?”
“是亏损绩效。”王富贵说得认真,字字清晰,“系统只认真实亏损,不认虚报人数、不认虚假服务、不认账面做平。我们每一笔支出,都有凭证,有记录,有受益修士签字画押。愿力值实时反馈,数据可查。这不是考核谁干得多,是看谁亏得干净、亏得扎实、亏得让人心服口服。”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您说过,亏钱不是目的,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让更多人喘口气。”
苏默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嘴角一扯,笑了下。
不是痞笑,也不是嘲讽,就是突然松了劲儿的那种笑。
他往后一靠,重新瘫进椅子里,手又插回兜里。
“行吧。”他说,“那你这‘亏损绩效’,打算怎么推?”
王富贵眼睛一亮,立刻翻开沙盘图:“今早就能发令。药膳坊选址我已经派人去看了,三天内能动工;对赌协议模板昨夜就写好了,今天就能签;五大宗那边,我让人带着预算案去谈,保证他们觉得这是帮我们,其实是我们在吸他们的空壳资源。”
他越说越快:“只要您点头,三十天内,六千万缺口全填上,化神期倒计时直接清零。”
苏默没接话。
他仰头看着房梁,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横木上,浮尘在光柱里乱舞。
四千万。
这个数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没激起太大波澜。毕竟从一千灵石新手额度开始,他就没回头看过。
可五千万不一样。
那是化神的门槛。
跨过去,元婴后期到化神初期,不只是修为跃迁,更是系统任务的阶段性终点。他能感觉到残玉最近发烫的频率高了,像是在催。
但他还是慢悠悠地说:“药膳坊复制可以,但别用大锅。一口锅,十个人,轮流熬,保证火候。人多了,汤就糊,效果打折,亏得不值。”
王富贵记下:“改小灶,多设点。”
“对赌机制也行,但奖金不能用灵石发。”苏默继续道,“发免费疗愈券,限本人使用,过期作废。让他们自己也来体验,别光想着赚我们的钱。”
“明白,保持非盈利性质。”王富贵快速标注。
“静修区共建,可以谈。”苏默坐直一点,“但合同里写清楚——所有改造费用由我们全额承担,他们只提供场地。产权不归他们,使用权归我们,期限三十年。到期后,若他们想续,得按市场价租给我们。”
王富贵笔尖一顿:“他们肯定不干。”
“那就别干。”苏默摊手,“反正我们不缺地方。东域还有十七处废弃矿洞,阴气重,正适合改静室。请几个懂阵法的散修来布个聚灵阵,成本不到他们十分之一。”
王富贵咧嘴笑了:“还是您狠。”
苏默没回应。
他低头,又摸了下口袋里的残玉。
玉温的。
他想起昨夜那个老头喝汤后摸自己脸的样子,想起膳翁添炭时稳稳的手,想起王大柱抱着账本等他的模样。
这些人,都不是冲着他苏默来的。
他们是冲着“能喘口气”来的。
所以他不怕亏。
怕的是亏得不够准,不够狠,不够让人真心实意地说一句:“这地方,救了我一命。”
“行。”他抬头,“按你说的推。但记住——”
他盯着王富贵的眼睛:
“每一笔钱,都要亏在明处。每一个受益的人,都要记得是谁给了他机会喘气。别搞暗账,别玩花样,别让我有一天回头看,发现咱们也成了另一种压榨人的玩意儿。”
王富贵重重点头:“我拿脑袋担保。”
说完,他合上账本,抱紧,站直。
脸上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散,眼神亮得吓人。
“那我这就去安排?”他问。
苏默摆摆手:“去吧。”
王富贵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是踩在棉花上。
门又被他带上了,这次没撞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挪到了桌面上,照在摊开的沙盘图上。三条红线从不同方向指向同一个终点:**五千万**。
苏默没动。
他依旧坐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拇指又开始搓食指。
一下,两下。
像是在数呼吸。
也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该来的人敲门。
等下一个走投无路的家伙,揣着满身暗伤,站在养生坊门口,犹豫要不要脱鞋。
他知道会来的。
就像他知道,这一笔笔账,不是亏给天地看的。
是亏给那些和他一样,差点死在“必须更强”四个字上的人听的。
他眯起眼,靠回椅背。
嘴里轻轻嘀咕了一句:
“亏麻了。”
手指还在搓。
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