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甲板。
三十号人站得歪歪扭扭，睡眼惺忪。我爬上艉楼顶，扯着嗓子给他们灌鸡汤：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但看看你们脚下这艘船！它现在叫'龍'，将来会叫'舰队'！跟着我，名利双收是迟早的事！ "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和了几声。
"没吃饭吗？！"
"是！船长！"
"出发！"
五月十五日，晴，西北风五级。
顶头风，走"之"字形航线，慢得让人心焦。
百无聊赖中，我翻出硬纸板制成五十四张牌。"这叫'斗贵族'，三人为局，一人为'贵族'，两人为'平民'。平民联手揍贵族，赢家拿彩头！"
德雷克挠挠头："船长，这……不犯法吧？"
"犯个屁！这是智力运动！"
起初只是几个人玩，后来整船的人都疯了。连最死板的“大炮”瓦迪姆都蹲在桅杆下，攥着一手牌，嘴里念念有词："对三……要不起……"
五月十八日，阴，北风三级。
赫尔菲娜彻底沦陷。这女人白天算账，晚上打牌，夜不归宿地蹲在甲板上，跟一群糙汉杀得天昏地暗。她学东西快，算牌更精，三天赢走了半个月的工资。
"船长，"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却亢奋得像个刚抢银行的小贼，"我这手'顺子'打得漂亮吧？"
"漂亮，"我哭笑不得，"再漂亮下去，你快成赌棍了。"
她吐吐舌头，那娇憨的模样让我心头一荡。
夜里，起了风浪。船身摇晃，她睡在我脚边的吊床上，一个翻身，宽松的睡袍滑开领口。我假装没看见，她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我的视线。
两人都没说话。
浪涛拍打着船舷，乱了心跳。
五月十九日，晴，西北风三级。
我刚抓起笔准备记日志，瞭望台上的洛克突然扯着嗓子嚎起来："正前方！碎木头！满海都是！"
所有人冲上甲板。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船板残骸，有的还缠着断裂的缆绳。几只海鸥落在上面，啄食着嵌在缝隙里的碎肉。
"海盗？"德雷克握紧斧柄。
"不知道，"我举起单筒望远镜，"也可能是触礁，或者……风暴。"
心里却隐隐不安。这片海域，从来不太平。
五月二十一日，热那亚。
这座城在步入中世纪时，借十字军东征迅速崛起。
鼎盛时期，完全掌控意大利半岛以西的第勒尼安海，以及科西嘉岛。曾与威尼斯展开激烈的权力与经济角逐。
如今的码头上，依旧桅杆林立，帆索交错。不同语言的咒骂声、讨价还价声、缆绳绷紧的吱嘎声，混成一锅沸腾的海鲜粥。
"冒险公会的回单拿好。"我把羊皮纸塞进怀里，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这是我们在地中海站稳脚跟的第一张正式通行证。
"菲娜，我看你做生意是把好手。以后船上的贸易，你全权负责。能挑起来吗？"
她猛地抬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团。蓝眼睛瞪得溜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真……真的？"
"假的。"我故意板起脸，"我闲得慌，拿你寻开心呢。"
"船长！"她急得直跺脚，那又羞又恼的样子，惹得周围船员一阵哄笑。
"行了，"我揉揉她的金发，"好好干。亏了算我的，赚了……分你一成。"
她咬着唇，用力点头，那副郑重的模样，像是在宣誓。
洛克凑过来，神色凝重："船长，巴巴里海盗跟鬣狗似的，闻到肉味就扑。得买点水雷防身，听说那玩意儿虽然贵，但一个下去，能炸碎半条船。"
"水雷？"我挑眉。这年代确实有，木箱装药，油灰密封，靠拉火索引爆。如果能买到，或许可以改良成引信飘雷？
"还有燧发火枪，"德雷克补充道，"长枪压制，短枪自卫。要是海盗接舷战，一排枪打过去，比刀片子管用。"
"买！"
我带着这群"见啥都觉得有用"的土匪，在热那亚的工坊区扫荡。
十把燧发长枪，十把短枪，配齐火药、铅弹、通条和备用燧石。火器铺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终于有人把他的滞销货打包了。
临了，还豪气的送我一把精致手弩当添头。
"免费的真香。"我把玩着手弩，爱不释手。
而水雷问过几个工坊，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货。这玩意儿太危险，没几个工匠敢做。
正逛着，前面突然炸开一阵喧哗。
"决斗！有人决斗！"
洛克眼尖，指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金属碰撞的脆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走，瞧瞧去！"
我拽着赫尔菲娜的手，挤进扎堆的人群。热那亚的码头集市本就鱼龙混杂，但这场面还是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水果摊被撞得东倒西歪，成筐的柠檬和橄榄滚得满地都是，被踩烂的果皮汁液溅在石板路上，酸涩的气味冲天而起。
人群中央，两个人正在搏命。
左侧的男人一身黑色制式皮甲，肩甲和护臂上刻着细密的鸢尾花纹章。他身形高大，剑眉星目，每一剑劈出都带着军人特有的、四平八稳的狠劲。
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格挡、劈砍、刺撩，招式大开大合，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法国枢机院的红衣卫兵！"洛克压低声音，瞳孔紧缩，"袖口上的鸢尾花……我在马赛港见过他们的巡逻船。"
右侧的男人则显得瘦小许多。他裹在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里，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
他的兵器配置极其古怪——左手一柄不到半臂长的三叉短剑，右手却是一柄制式长剑。
那三叉短剑像某种毒蛇的毒牙，招式阴毒刁钻，毫无章法可循。每一次格挡后，剑刃必像泥鳅一样顺着对方的剑脊滑上去，直取手腕或咽喉。
"叮！叮叮！锵——！"
长剑与短剑激烈碰撞，火星在花岗岩地面上四溅。两人的脚步在碎裂的柠檬间腾挪，汁水被踩得爆开。
红衣卫兵显然占据上风。他的体力更充沛，剑势更沉，每一击都震得对手虎口发麻。
那瘦小的男人被逼得连连后退，斗篷被剑风撕开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亚麻衬衣。
"结束了。"有人低声说。
"那小子死定了。"
我也以为胜负已分。红衣卫兵的剑法太扎实，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正一点点把对手往死角里碾。
可就在红衣卫兵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将对手逼到石柱前的瞬间——
异变陡生！
瘦小男人后背撞上柱子，退无可退。红衣卫兵的长剑借着上劈的惯性，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反撩上来，直刺心窝！这是军剑术中的"回马燕"，杀招中的杀招，一旦使出，极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赫尔菲娜猛地攥紧我的手。
然而，那瘦小男人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静。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左手三叉短剑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卡住长剑的剑脊，三个剑刃像钳子一样锁死剑身。紧接着，他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红衣卫兵的长剑竟被硬生生别向一侧，中门大开！
瘦小男人的右手长剑早已蓄势待发，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斜撩！
"噗——"
血光迸现。
红衣卫兵腹部的红色丝绸衬衣瞬间被鲜血浸透，妖艳得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玫瑰。
他脸色剧变，想抽身后退，却为时已晚。但那瘦小男人并未赶尽杀绝，而是神色淡漠地飞起一脚，将其踹倒。
全场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和惊呼。
瘦小男人理了理兜帽，内侧绣着的蓝色睡莲图案一闪而过。
"好快的反应！"德雷克忍不住倒吸凉气，"那三叉短剑的用法……是欧洲北部强盗和刺客的阴手！专锁兵器，近身绞杀。"
我死死盯着那个蓝色睡莲的标记，心跳莫名加速。
"等等！"我下意识喊出声。
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兜帽下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寒井，让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
不是杀气，是漠视。仿佛人命在他眼里，跟刚才被踩烂的那些橄榄，没什么分别。
"船长，"洛克凑过来，声音发紧，"那蓝色睡莲……我好像在通缉令上见过。法国枢机院的黑名单，一个专门跟贵族作对的神秘组织……"
我舔着有些发干的嘴唇，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个从卫兵剑下全身而退的杀手？一群与贵族为敌的幽灵们？
热那亚的街头，从来不缺谜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