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三月初五,凤阳的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
前几场雨之后,气温明显回升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叶片舒展开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墙角那片安宁撒下的花籽也冒出了细芽,密密匝匝的一层嫩绿,贴着地面,像是给泥土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
王锵蹲在那片花芽旁边看了一会儿,认出是凤阳本地最常见的扫帚花——开不出什么名贵的花朵,但长得快,不挑地,到了夏天能长到半人高,开出一片细碎的紫色小花。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朝前院走去。
今天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春耕已经全面铺开,各村的地都种完了,赵大柱每天在田里巡查,说今年的出芽率比去年还要整齐。公学那边,朱柏正在带着学生们在院子里开出一块菜地,说是要让学生们亲手种一季蔬菜,把农事课从书本落到地里。新来的教习沈默已经上了三天课,朱柏旁听了一次,反馈是“讲得清楚,学生们听得懂”。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但王锵心里清楚,这种按部就班只是表象——京城那边的棋局,正在一步一步地展开。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吕本复出后上了《劝农疏》,朱元璋没有立刻批准,也没有否决,而是让户部先拿章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朱元璋在等——等户部的章程拿出来,等各方表态,等他自己想清楚。这个“等”字,给了所有人时间,也给了所有人变数。
他走到县衙门口站了片刻。晨光正好,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挑着担子的菜贩、牵着牛的农户、拎着篮子的妇人。城门口那口施粥的大锅还支着,但今年来喝粥的人比去年少了大半,灶膛里的火也烧得比去年小了许多。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县衙。
京城·魏国公府·三月初五·辰时
魏国公府的早饭一向简单。徐达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馍馍。他吃得不快,夹一筷子咸菜,咬一口馍馍,喝一口粥,不急不慢的。打了大半辈子的仗,退了休的将军吃饭还是带着军营里的习惯——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咀嚼的时候不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花厅门口停了一下。徐达没有抬头,嚼完嘴里的馍馍,喝了一口粥顺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谁的信?”
“北平燕王府来的。”管家双手把信捧上来,“信封上写的是给二小姐的,但落款是燕王殿下。”
徐达夹咸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接那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送到妙清那里去。给我的信直接拿过来,给她信就送到她那里去。”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徐达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花厅门外那棵正开着花的桃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粥碗,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饭。
后院·徐妙清的房间
徐妙清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那封信,已经看了两遍了。
信是徐妙云写来的。信封上写的是燕王的名号,但信封里的字迹是徐妙云的——姐妹俩通信多年,彼此的笔迹一眼就能认出来。信写得不长,先问了父亲的安,问了弟弟们的近况,然后话锋一转,写到了凤阳的事:
“妹妹,我在北平听闻了一些凤阳的消息。永宁侯在那边做得很好,土豆丰收了,河堤修好了,陛下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过他。但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吕本复出了,上的第一道奏疏就是建议推广土豆。这事看起来是好事,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你在京城,若有空多留意一下父亲那边的消息。有什么动静,写信告诉我。”
徐妙清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回信封里,而是夹进了手边那本常看的书里。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出房间,沿着回廊朝前院走去。
她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徐达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坐在椅子里喝茶。看到徐妙清走过来,他放下茶盏,说了一句:“妙云的信?”
“嗯。”徐妙清在他对面坐下来,“大姐问父亲的安,还问了几位弟弟的近况。”
徐达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他当然知道大女儿的信不可能只问安——朱棣在北平,徐妙云跟着在北平,他们两口子专门派人送信到京城,不可能只是为了问几句安好。但他没有追问。
徐妙清也没有主动提信里关于永宁侯的那一段。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话题:“父亲,您最近有没有听说工部那边的事?”
徐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看了徐妙清一眼:“工部什么事?”
“我听说工部侍郎周荣前些日子递了一份报告,盛赞凤阳河工。”徐妙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姐在信里提了一句,说凤阳的河工修得好,连工部都认可了。”
徐达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缓缓说了一句:“周荣那份报告,我也看到了。堤修得好不好,不是靠一份报告说了算的。要等汛期来了,大水冲一回,才知道修得结不结实。”
徐妙清没有再追问。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告退,走出了花厅。
徐达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桃树上。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来换,端着凉茶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军中多年,见过的风浪比朝堂上那些文官吃过的饭还多。吕本复出,上《劝农疏》,工部盛赞凤阳河工——这些事分开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是大战前的斥候活动。他不是文官,不参与那些弯弯绕绕的党争,但他看得懂风向。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叫来管家:“备马,我出去一趟。”
凤阳·县衙·三月初五·巳时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信。信是写给张敬之的,内容是关于今年土豆种薯的调配计划——凤阳今年留了足够的种薯,除了自用之外,还能匀出一批给庐州。他算了算数量,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往庐州。
差役刚走,李景隆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奇怪:“侯爷,北平来的信——给您的。”
王锵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收笔干净利落,是朱棣的字。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朱棣的信不长,措辞直接,没有客套话:
“永宁侯台鉴:
听闻凤阳春耕顺利,土豆丰收,公学运转良好,本王在北平也替侯爷高兴。
有一件事想跟侯爷通个气——本王前些日子收到消息,北元余孽有异动,可能要趁春末草长之际南下劫掠。本王已向朝廷上了请战奏疏,请求率兵出关剿匪。奏疏此刻应该已经送到御前了。
本王说这件事,不是要让侯爷做什么,只是让侯爷知道——北边要动刀兵了。朝堂上的注意力很快会被吸引到北边来。吕本那些人在这个时候想做什么,侯爷心里有个数就好。
另,十二弟在凤阳,承蒙侯爷照顾。他在信里说公学办得很好,他每天都有事做,比在宫里充实多了。本王看了很欣慰。
朱棣拜上。”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没有烧掉,放进了抽屉里。朱棣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北元异动,朱棣请战,朝堂的注意力将转向北边。这意味着短时间内,不会有人盯着凤阳不放。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朝堂上的权力格局将因为战事而发生变化——掌兵的将领话语权会上升,文官的风头会被压下去,吕本那些人也会暂时收敛。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朱棣主动给他写信通报北元异动,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朱棣在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互通消息的对象,而不仅仅是一个“帮自己照顾弟弟的人”。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给朱棣写回信。信写得不长,先是感谢朱棣的提醒,然后简单说了说朱柏在凤阳的近况,末尾提了一句:“北边若有需要凤阳配合之处,燕王殿下随时示下。”
写完之后,他封好信封,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往北平。
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初五·午时
朱棣的请战奏疏,确实已经送到了御前。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奏疏,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奏疏写得不长,措辞也很克制——先是报告了北元余孽在边境外集结的情报,然后请求率兵出关清剿,末尾附了一句“若蒙准奏,臣当克期出发,不敢延误”。
他放下奏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老四要打仗了。”
站在下首的朱标没有立刻接话。他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继续说下去,才开口问了一句:“父皇的意思是——”
“北元那些余孽,每年春天草一长起来就蠢蠢欲动,不敲打一下不行。”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老四在北平待了这些年,也该让他出去练练手了。”
朱标点了点头:“那儿臣让人准备调兵的文书。”
朱元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疏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告诉老四,要打就打狠一点,别让他们年年春天都来骚扰边境。”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北平·燕王府·同日
北平的春天来得比凤阳晚一些。城外的杨柳才刚刚泛绿,护城河上的冰已经化尽了,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徐妙云坐在燕王府后院的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温茶和几碟点心。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今天早上从京城送来的——徐妙清的回信。
她展开信纸,徐妙清的字迹端正清秀,跟她的人一样,不张扬但很耐看。信写得不长,先说了父亲的近况,然后提到了永宁侯府的事,最后写了一段让徐妙云的目光停住的话:
“姐,你让我留意父亲那边的消息,我留意了。父亲今天出门了一趟,去了曹国公府,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出来。我不知道他跟李文忠说了什么,但他回来之后没有提这件事,我也没有问。”
徐妙云看完这一段,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父亲去了曹国公府——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去见李文忠,谈的绝不会是家常。她没有继续深想,把信收进袖子里,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抬头看了一眼北平灰蓝色的天空。四郎的请战奏疏应该已经送到京城了。如果父皇准奏,他很快就要带兵出关。她跟着他在北平住了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他带兵出征的日子——替他准备好行装,在城门口目送他远去,然后在家里等他回来。
她收回目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凤阳·县衙·三月初六·清晨
朱棣的回信还没有那么快到,但另一封信先到了。
信是刘大写来的——这是他在不到十天里的第三封信。王锵拆开信封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刘大这么密集地来信,说明京城那边的局势正在快速变化。
他抽出信纸,展开来——
“侯爷见字如面。
燕王请战一事,想必侯爷已经知道了。草民要说的是另外几件事。
其一,陛下准了燕王的请战奏疏,调兵文书已经发出。北边的战事一旦开打,朝堂的注意力将转移,吕本等人的活动会暂时收敛。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停下来——他们只是会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其二,户部关于土豆推广的章程,预计在三月中旬之前会拿出来。据草民所知,这份章程的起草人是户部主事郑文忠——就是吕安年前接触过的那个人。章程的内容目前还没有外泄,但草民会继续留意。
其三,有一件事须提醒侯爷——徐达昨日去了曹国公府,与李文忠谈了大约一个时辰。两人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徐达出府时面色如常,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草民以为,这件事本身不代表什么,但在这个时间点上,徐达主动去见李文忠,值得留意。
知名不具。”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户部主事郑文忠——又是这个名字。吕安年前接触过他,当时没有进一步的动静,王锵一度以为那条线已经断了。但现在看来,不是断了,只是潜伏下来了。土豆推广的章程由郑文忠起草,这意味着吕本可以通过郑文忠在章程中埋下一些对凤阳不利的条款——比如提高推广门槛、增加审核环节、或者在种薯调配中做手脚。
而徐达去见李文忠——这件事他暂时还看不透。徐达是军方元老,李文忠是曹国公兼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两人都是淮西勋贵的核心人物。他们见面,谈的可能是北边的战事,也可能是朝堂上的风向,也可能只是老友之间的普通走动。但在刘大特意点出来这个时间点之后,王锵不倾向于认为这只是普通走动。
他把烧尽的纸灰拨散,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站了片刻,看到朱雄英从后院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刚摘下来的野菜。
“老师!”朱雄英跑到窗边,举起竹篮,“赵爷爷说这叫荠菜,焯水之后拌上盐和香油,可好吃了!我给老师也摘了一把!”
王锵低头看了看竹篮里那些绿生生的野菜,叶片上还带着露水。他伸手拿了一棵,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说了一句:“洗干净再吃。让你姑姑给你焯水。”
朱雄英应了一声,拎着竹篮一溜烟跑回了后院。
京城·魏国公府·三月初六·午后
徐达昨天去了曹国公府的事,并没有在京城引起什么波澜。一个退休的老将军去另一个老将军家里坐坐,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徐达自己知道,他昨天去李文忠府上,不是为了叙旧。
他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门外那棵桃树上。桃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的,铺在青砖地上,像是下了一场花雪。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昨天在李文忠的书房里,两人说了大约一个时辰的话。前面大半个时辰聊的都是北边的战事——朱棣请战,陛下准奏,北元那些余孽该敲打一下了。这些事两人看法一致,没有什么分歧。
最后的一刻钟,李文忠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徐兄,你对凤阳那个年轻人,怎么看?”
徐达当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了一句:“你是指他在凤阳做的事,还是指他这个人?”
“都有。”
徐达想了想,说了一句:“他在凤阳做的事,做得不错。至于他这个人——年纪轻轻,能把凤阳那帮乡绅收拾得服服帖帖,能把摊丁入亩推行下去,能让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咱信你’——不简单。”
李文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徐达从曹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李文忠叫他去,不是为了聊北边的战事,也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在他面前提一提王锵这个人。至于李文忠为什么要提,他没有问,李文忠也没有说。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是文官,不参与党争,但他看得懂棋盘上的布局。有人在把王锵这颗棋子往棋盘中央推,至于推他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他暂时还看不透。但他知道,这颗棋子,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角落里去了。
凤阳·县衙·三月初七
王锵决定去一趟河堤。
春汛还没到,但淮河的水位已经开始上涨了。他沿着堤坝走了一段,蹲下身检查了几处关键节点——石料没有松动,三合土没有剥落,排水沟畅通无阻。李景隆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把王锵检查过的每一处都记了下来。
走到那段截弯取直的位置时,王锵停下来,站在堤坝上往下游看了一会儿。河水从新河道中平稳地流过,流速比老河道慢了不少,水面也宽了几分。去年这个时候,这一段还是一条弯急水浅的烂河滩,一到汛期就决口。现在河堤修好了,河道取直了,两岸的农田再也不用担心被洪水冲毁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去年修这段堤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县尊大人,这段堤修好之后,至少能管十年。’”
李景隆站在他旁边,接了一句:“赵大柱说的。”
“对。”王锵点了点头,“十年。那时候我们还在不在凤阳,都不一定。但堤在就行。堤在,百姓就能安心种地。”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李景隆跟在后面,沉默了一段路,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侯爷,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凤阳了,这些事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王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了一句:“只要制度在,谁在凤阳都一样。”
李景隆没有再问。
京城·皇宫·坤宁宫·三月初七·申时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是安宁写来的,这是她在短短十几天里写的第三封信。
这一封信比前两封都要短,但内容却让马皇后的目光停住了很久。安宁在信中说了一件事——前几天雄英跟着赵大柱下地回来,晚上发了一场低烧。王锵守了半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雄英第二天就好了,又活蹦乱跳地下地去了。但安宁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
“母后,雄英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一年到头也不见他生几次病。但来凤阳之后,这已经是第二次发烧了。虽然都不严重,退了就好了,但女儿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马皇后把这封信看了三遍。她把信纸折好,没有放进紫檀木匣里,而是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压了一方镇纸。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冒新芽的海棠树,沉默了很久。
雄英是她的长孙,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他会走路会说话开始,就一直在她眼皮底下。去年王锵提出要带雄英去凤阳的时候,她虽然嘴上支持,心里其实是担心的。但雄英是皇长孙,是未来的储君,不能一直养在深宫之中。去凤阳看看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对他的将来有好处。
但孩子生病,是做祖母的最放心不下的事。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她没有立刻给安宁写回信——她需要想一想,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凤阳·县衙·三月初七·夜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河堤巡查记录,但他没有在看。
他在想雄英的事。
三天前雄英发烧,他守了半夜。烧退了之后,雄英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该吃吃该喝喝,又跟着赵大柱下地去了。但王锵注意到一个细节——雄英退烧之后,胃口比平时差了一些,以前能吃一碗饭,这几天只吃得下半碗。他没有在雄英面前表现出任何担忧,但私下交代了厨房,每天给雄英熬一碗米汤,让他饭后喝。
他不是大夫,但他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雄英在宫里的时候,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很少生病。来凤阳之后,接触的人多了,活动量大了,身体反而比在宫里的时候结实了一些。但去年冬天那场咳嗽持续了好几天,今年春天又是一场发烧——虽然都不严重,但频率比在宫里的时候高了。
他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春天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站了片刻,听到后院传来安宁和雄英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温和。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北平·燕王府·三月初八
朱棣收到了王锵的回信。
他坐在书房里,把信看完,放下信纸,目光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王锵的回信写得客气而得体,感谢了他的提醒,汇报了朱柏的近况,末尾那句“北边若有需要凤阳配合之处,燕王殿下随时示下”让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永宁侯,做事确实周全。
他拿起笔,没有立刻写回信,而是先把王锵的信放在一旁,开始处理桌上的军务公文。调兵的文书已经下来了,他需要在本月中旬之前完成集结,下旬出发。时间很紧,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写信。
但他在处理军务的间隙,偶尔会停下来,目光落在王锵那封信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不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跟王锵通信——这件事他早就想清楚了。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父皇让王锵做雄英的老师,把雄英送到凤阳去,这件事本身就是在为未来布局。雄英是皇长孙,是太子之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的老师是谁,他的见识如何,他的性格怎样——这些都会影响大明的未来。
而父皇选择了王锵。
朱棣在北平这些年,远离京城,很多事情看得比在京城的时候更清楚。父皇把雄英交给王锵,不仅仅是因为王锵有才华,更是因为父皇需要一个人在太子和皇长孙之间搭建一座桥梁——太子仁厚,皇长孙年幼,未来需要一个既被太子信任、又能教导皇长孙的人来稳住朝局。
而这个人,就是王锵。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处理桌上的军务公文。
凤阳·县衙·三月初九
王锵收到了户部关于土豆推广章程的消息。消息不是刘大送来的,而是张敬之从庐州转来的——户部的章程草案已经出来了,发到各府县征求意见,庐州也收到了一份。
张敬之在信中附了一份章程的抄件。王锵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章程写得很详细,从种薯调配、技术指导到验收标准,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规定。表面上看,这份章程没有任何针对凤阳的条款,甚至多处引用了凤阳的经验作为参考标准。
但王锵的目光在其中一条上停了下来——“各府县推广土豆所需种薯,由户部统一调配,优先保障原产地留种需求,余量按申请先后顺序分配。”
这条规定看起来合情合理——先保障原产地(凤阳)的留种需求,余量再分配给其他府县。但问题在于“按申请先后顺序分配”——如果凤阳周边的府县同时申请,户部可以以“申请顺序靠后”为由,拖延分配给王锵想要支持的府县。
他把章程抄件放下,没有立刻给张敬之写回信。这一条规定不像是针对凤阳的,更像是一道防火墙——防止王锵通过土豆种薯的调配来扩大凤阳的影响力。吕本或者说郑文忠,在起草这份章程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
他拿起笔,给张敬之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表示章程已阅,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然后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春天的阳光照进来,带着暖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站了片刻,看到朱雄英从后院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跑到窗边,喘着气说:“老师!我今天帮赵爷爷算了一笔账——他家那块地,去年种麦子收了三百斤,今年种土豆预计能收一千八百斤,多了六倍!”
王锵接过那个小本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数字,是朱雄英自己算的——麦子亩产三百斤,土豆亩产一千八百斤,对比结果是六倍。数字算得都对,字也比去年工整了一些。
他把本子还给朱雄英,说了一句:“算对了。”
朱雄英接过本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算的那些数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了后院。
王锵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雄英今年八岁,正是对什么事情都充满好奇的年纪。他会算账了,会下地了,会帮赵大柱记录土豆的生长数据了。他在凤阳学到的这些东西,是在皇宫里永远学不到的。
但王锵心里也清楚——雄英终究是要回京城的。他是皇长孙,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凤阳。他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会在他未来的路上发挥作用。但那条路,不在凤阳。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桌上还有几份等着他批阅的公文。他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处理那些没有做完的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将纸页照得泛着一层温暖的白光。院子里传来朱雄英和朱柏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几声鸟鸣,被春天的微风送进书房里。他听了一会儿,没有抬头,继续写着。
凤阳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那些琐碎的、重复的、但实实在在的事情——土豆在发芽,孩子在长大,河堤在守护着两岸的农田,公学的读书声每天清晨准时响起。这些事加在一起,就是凤阳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