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看着那份合同样本,看了好一会儿。
"阿强,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阿强说,"这两年代办生意越来越难做,本地市场被电商压得厉害,差价越来越薄。我要是继续干代办,再过几年,要么转行,要么被市场淘汰。但我自己有地,有劳力,有本地的关系——这些我都没有扔。要是我能把地种上,我自己有果园,有产出,再跟着你的渠道走,我就不用再替别人跑腿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根生:"根生哥,我跟你说实话。我来找你,一半是想跟你把过去的账算清,一半是想给自己找一条新路。这两年来,我跟你斗,斗来斗去,我什么也没得到——你该种树的种树,该赚钱的赚钱,我这边该压的价压不下去,该抢的市场抢不过来。我这两年,做了很多无用功。"
陈根生听着,没打断他。
"我现在想明白了。"阿强说,"我跟你不是一路人,但也不是仇人。你的市场在外省,我的关系在本地;你有渠道,我有地;你会种,我会跑。这两样要是能凑到一起,不是挺好的事吗?"
“你这人也很讲究,能把自己摸索的经验做成手册,交给合作社的村民。就不是一般人做的到的!”
陈根生把那份合同样本放在桌上,看着阿强。
"阿强,你说的是真心话?"
"真心话。"阿强说,"我要是再骗你,我这辈子就真没法翻身了。"
陈根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行。咱们合作。"
阿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握上去。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用力。
阿强的眼睛有些红。他没说"谢谢",只是握着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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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陈根生把阿强带到了自己果园里,两个人在地里转了一下午。
陈根生给他讲了榴莲蜜的种植要点——选苗、整地、栽种、施肥、修剪、防虫、采收。他讲得很细,阿强拿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
"你这几亩地,我看过了,土质还行,就是偏酸了一点。"陈根生说,"栽之前先撒一遍石灰,调一下 pH,值,然后起垄,垄高一尺半,宽两米。"
"行。"
"苗子我这边有,蜜糖一号和奶香一号都行。蜜糖一号长得快,第二年就能挂果;奶香一号慢一点,但果子大,价格高。你要是想早点见回头钱,就种蜜糖一号;想长期做,就种奶香一号。"
"我两种都种。"阿强说,"一半一半。"
"行。"
"肥料呢?"
"肥料你别在外面的农资店乱买,贵,而且真假掺着卖。我这边有渠道,从厂家直接拿的,比镇上便宜两三成。回头我把厂家的联系方式给你,你按需进货。你也可以从郑总那里要,他不会骗你,用谁的肥料你自己拿主意。"
"好。"
"技术这块,栽下去之后,我每周去看一次。平时你遇到啥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修枝、防虫这些活,关键时节我会过来现场教你。"
"好。"
"销路这边,你产出来的果,我按批发价收。批发价一斤十八块,签了合同的,不管行情怎么变,我都按这个价收。你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阿强的眼睛亮了一下。
"根生哥,你这……"
"这是合作的诚意。"陈根生说,"你跟我合作,我就得让你赚到钱。你赚不到钱,这合作就做不长。"
阿强没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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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钟站在地头,看着这一幕,嘴巴又张成了 O 型。
他等阿强走了之后,才凑过来:"根生哥,你就这么跟他合作了?他以前搞你那么多事,你就不追究了?"
"追究他,我能得到什么?"陈根生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几棵刚挂果的蜜糖一号,"赔我几万块钱?然后呢?他记恨我,继续搞我?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是——"
"阿钟,你记住一句话——**跟人斗,不如跟地斗。地不会记仇,人会。**"
阿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根生哥,那阿强以后要是反悔呢?"
"他不会。"陈根生说,"他来找我,是他自己想明白的。这种自己想明白的人,不会轻易反悔——因为反悔的代价太高了,他赔不起。"
"那他要是假装想明白,实际上还在使坏呢?"
陈根生笑了一下:"他要使坏,我不怕。明面上他斗不过我,暗地里他也斗不过我。我有渠道,有技术,有销路,他手里啥也没有。他真要再搞我,我直接掐他销路,他一年的果就烂在地里。"
阿钟听着,有些震惊。
"根生哥,你……你从一开始就防着他呢?"
"不是防着他。"陈根生说,"是防着所有想搞我的人。阿强是一个,以后可能还有别人。我得让自己一直有底牌,才能在这片地上站稳。"
阿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根生哥,我明白了。"
"明白啥?"
"明白为啥你一直把我留在你身边。"
陈根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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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强回到家,站在老宅后面的那几亩荒地边上,又站了很久。
但这次,他看这块地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看,觉得是累赘。今天看,觉得是金饭碗。
他掏出手机,给陈根生发了一条微信:
**"根生哥,我明天开始翻地。苗子啥时候能到?"**
陈根生很快回了:
**"后天。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阿强看着这条回复,眼睛有些湿润。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陈根生的时候。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这外地人,我要让他知道,在我地盘上,得守我的规矩。"
现在他想的是:"这外地人,我得跟他好好学。"
这一晚,阿强睡得很踏实。
这是两年多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没有郑国良的电话催着,没有本地同行的压力,没有代办差价的焦虑。他躺在床上,想着自己那几亩地,想着陈根生说的"一周去看一次",想着签了合同就不愁卖,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稳**的感觉。
这种稳,他以前从未有过。
这一晚的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