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亮了。
一道红色信号划过屏幕。接着,全息影像打开,艾丽西亚出现在观星台中央。她肩章上的联盟徽记发着光,身后是滚动的数据和变红的星域图。
她直接开口:“欧阳先生,你六小时前发出的警告,我们查了三十七个观测点——不是误报。”
欧阳振华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手指抵着腰后的金属扣环。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七、第十三、第二十一自由星域,六小时内出现了巨大的能量漩涡。”艾丽西亚说,“最小直径四万公里,最大超过九万公里。它们逆时针旋转,没有实体来源,不释放辐射,也不吸收光线。但经过的地方,恒星输出功率波动超过百分之二十。三座能源站被毁,行星磁场平均偏移七点八度。”
她停了一下,调出一段画面:宇宙中漂浮着一团深紫色的漩涡,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一颗小行星靠近边缘,表面突然碎裂,变成光点被吸进去,什么都没留下。
欧阳振华看着漩涡,皱起眉头。他见过星爆、黑洞撕裂、暗物质坍塌,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它太安静了,不像自然现象,也不像武器攻击。
“有没有影响到生命星球?”他问。
“暂时没有。”艾丽西亚摇头,“最近的一颗宜居行星距离三点二光时,大气层有点电离增强,但还在安全范围内。不过……”她划动屏幕,星图上出现三个红点,“这三个漩涡正慢慢靠拢,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在G-9星门外汇合。”
欧阳振华看向那个坐标。G-9,他很熟悉。三年前他第一次直播讲道,信号就是从那里传出去的。那天晚上,整片星域的能量都在跟着《初引诀》共振。
他没提这件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们派探测器了吗?”
“派了十二架量子探针,全部失联。”艾丽西亚说,“最后一组传回的画面显示,探针一接触漩涡边缘,内部系统就乱了,连自毁程序都没启动。我们调了你直播时提到的‘法则扰动’模型,发现漩涡出现前四小时,宇宙背景音里确实有一段异常低频波动,和你说的‘道感异样’很像。”
欧阳振华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之前他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把情绪当成了危险。但现在,联盟用数据告诉他:你没看错。那股“杂音”,已经变成了真实威胁。
“我要去现场。”他说。
艾丽西亚没拦他,也没多问。她点头:“权限开了。‘问道号’的跃迁许可、通行密钥、应急频道都更新了,你现在能直连联盟前线监测网。”
“谢了。”欧阳振华转身走向停机坪。风吹起他的长袍,星图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飞船停在三百米外的起降区。银灰色机身刻着一行字:“问道者行,不问归期。”这是他早年从考古队带走的老式科考艇,后来换了引擎和护盾,名字也改了。没人知道它飞过多远,听过多少人念出第一句口诀。
他走上舷梯,输入指纹和声纹验证。舱门关闭,内压稳定。主控屏亮起,星图加载完成,G-9星门外的漩涡坐标已被标红。
“设定航线,全速跃迁。”他坐进驾驶位,双手放在扶手上,闭眼三秒。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讲道时的平和,也不是面对质疑时的坚定,而是一种冷静的清醒。他知道前方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藏着能毁掉整个星河的东西。
引擎启动,曲速场开始形成。飞船前方的空间凹陷下去,像一个入口。
就在跃迁启动的瞬间,他打开终端,切换到待机直播模式。镜头没开,但信号已经准备好了。他知道,这一趟不能只靠眼睛看。有些人,得听见才行。
飞船冲进曲速通道,身后留下一道光痕,很快消失在折叠的空间里。
舱内很安静。系统偶尔报出航速和时间:“当前曲速等级:4.7,预计抵达时间:五小时十八分。”
欧阳振华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外面是扭曲的星光,像拉长的彩带,无声滑过。他又把手背到身后,这是他思考的习惯,也是每次讲道前的动作。
他在想漩涡。
这东西不该存在。宇宙有规律,能量守恒,因果分明。可这漩涡打破了所有规则——它不耗能,却能影响恒星;它无形,却能瓦解物质;它不动声色,却让整个星域的法则都在颤抖。
是他讲道引起的吗?有可能。那么多人共鸣,大道震荡,也许惊醒了某些沉睡的东西。
还是早就存在?比如古老文明留下的装置,或是宇宙本身的伤?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仪器测不到的,不代表不存在。就像三年前他被困在废星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只是在讲道。那时也没人信,直到第一个听懂的人喊出“我明白了”。
他打开日志,写下一句:“漩涡非灾,或是门扉。”
删掉。
重写:“若道可被扰,则道亦可被寻。此行非查祸源,乃试边界。”
保存。
把终端放到副驾上,屏幕朝上,直播图标闪着黄光——还没开,但随时可以启动。
他继续望着窗外。
星光依旧,航程过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艾丽西亚说漩涡是“逆时针”旋转的。
而他讲道时,星图长袍上的能量纹路,是顺时针流动的。
一正一反。
像对话,也像对抗。
他没再多想。
有些事,现在还不该明白。
飞船继续飞行,穿行在折叠的时空里。舱内灯光柔和,系统安静运行。远处,G-9星门的信号灯开始接收到微弱脉冲,每三秒一次,像心跳。
欧阳振华站着没动。
他知道,等他到了,不会有人接他,不会有欢迎队伍,也不会有观测站等着他。他只会看到那团漩涡,静静地悬在那里,等他靠近,等他开口,或者等他消失。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当英雄。他只是个讲“道”的人。可正因为说了这么久,听得多了,才更清楚——当宇宙开始走调,第一个听见的人,不能装作没听见。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屏幕。
直播图标由黄转绿。
还没开播。
但已经准备好了。
曲速航道尽头,星光重新凝聚成点。G-9星门的轮廓渐渐清晰,像一座横跨星海的残破拱桥。而在它的外缘,那团深紫色的漩涡,正缓缓转动,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
飞船减速,退出曲速状态。
欧阳振华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外部全景画面。漩涡占了大半个屏幕,安静,稳定,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漠。
他深吸一口气。
手指悬在直播按钮上方。
没有犹豫,没有煽情,没有开场白。
只要按下,亿万双耳朵就会同时听见他的声音。
他看了眼星图。
看了眼漩涡。
看了眼屏幕上自己的脸。
然后,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