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军粮
皇庄工坊,长桌上铺满了样品。
沈砚之站在桌边,面前依次排着:水泥板、玻璃片、颗粒火药、延迟导火索、冷锻刀、减重板甲、手抛火雷、盐矿双轨车的铁轮样品。林怀秀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竹筒,没敢往桌上放,怕不小心炸了。
鲁池最先开口,拍着一块水泥板,拍得手疼:“大人,水泥配方稳定,日产可达百桶。码头浇筑、桥梁加固,随时可以开工。”
赵铁山把一块铁轮样品推过来:“双轨车试运行成功,青岩山到盐田的路,运力翻了三倍。铁轮淬火工艺也稳定了。”
苏烈拿着一把冷锻刀,刀身泛着青灰色,刃口细得像一条线:“冷锻刀,比工部的制式刀轻两成、硬三成。批量生产,一个月能出三百把。”
张达打开一个木匣,里面是颗粒火药:“日产已稳定在二百斤以上。颗粒均匀,燃烧充分,比粉末威力高四成。”
林怀秀终于从墙角走过来,把竹筒放在桌角:“延迟导火索,误差控制在一息以内。手抛火雷,杀伤半径十步。”他顿了顿,“平射弩炮还在试,二踢脚火雷也还在调。”
沈砚之看完了一圈,没有逐一评价,只说了四个字:“开始量产。”然后补了两句:“鲁池,码头和桥梁先动。苏烈,刀和甲优先供给余和的水师。张达,火药分三路——矿场、工坊、水师,各占三成,留一成做储备。林怀秀,火雷继续改,钱和人不够找夏莲批。”
众人应了。沈砚之转身出了工坊。
三天后,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的折子摊了两份——一份是兵部送来的南方战报,一份是户部送来的军粮账册。两份折子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仗打不下去了。
王瑾站在旁边,手里的拂尘一动不动。
皇帝合上折子,看着面前的沈砚之,看了两息。
“方军已攻占六州五十余县,官军节节败退,前线与朝堂互相指责,没有人能拿出解决办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
“朕不问你怎么看战事,朕问你——秋粮征上来了,军粮还是不够。怎么办?”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着,看着地面,像在考虑怎么开口。然后他抬起头,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军粮的事,臣有一策。只是要借陛下的手。”
皇帝接过去,翻开,看了一遍。折子里详细记录了一桩雇凶烧仓案的来龙去脉——何人所雇、何人接活、定金多少、事成后的赏银、盯梢人被抓的时间和地点。每一条都有证词、有手印。折子最后一页,五家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写在上面。
皇帝看完,没有合上折子,手指在纸面上按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王瑾一眼,王瑾低眉垂目,像没有看见折子上的字。
皇帝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边,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打算怎么办?”
“臣,听陛下的。”
“那,就由你出面,约谈五家。十万石军粮,三天内送到前线。以民间捐资的名义,不算朝廷征调。若五家不允——”
皇帝停顿了一下,“御书房里的抄家圣旨,随时可以发。”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去吧。”
王瑾在旁边倒茶,手很稳,但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伺候皇帝二十年,见惯了朝堂上的争吵和算计,但像这样干净利落的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沈砚之这个人,刀永远不自己拿。
他把刀递到皇帝手里,让皇帝自己去砍。皇帝砍完了,还得觉得这人办事得力。
沈砚之躬身:“臣领旨。”他退了三步,转身出去了。
城南赵家别院,五个人又坐到了一起。
这一次没人喝茶,没人喂鱼,没人拿剪子修罗汉松。赵崇新的鱼缸边上漂着一片枯叶,他没捞。周文渊的罗汉松放在窗台上,剪子搁在旁边的架子上,已经两天没动过了。
周文渊是第一个到的,然后是李秉和、王璋、郑琮。赵崇新坐在主位,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封帖子,沈府的印,落款是沈砚之的亲笔。
“知味楼。明日午时。”赵崇新把帖子往前推了半寸,“没说为什么。只说‘有事相商’。”
李秉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粮食?”
“粮食的事已经停了。我们收不动了,他也停手了。应该不是粮食。”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赵崇新把帖子拿起来,又放下。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前,鱼缸里的水已经浑了,锦鲤在水底沉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条鱼,看了一会儿。
“不管是为什么,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知味楼,三楼雅间。
沈砚之到的时候,五个人已经到了。
这一次和前两次不同,五个人没有坐成一排等着他入座,而是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上,有的站着,有的靠在窗边,没有一个在看对方。桌上一壶茶,热气已经散了,没人倒。
沈砚之推门进去,五个人都看向他,没有一个站起来。
沈砚之没有寒暄,坐下,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面朝下。
“十万石军粮。三天之内,送到前线。”
赵崇新第一个炸了。他原本靠在窗边,听到这句话直起身来:“十万石?凭什么?我们刚收了粮,仓里还空着——”
“赵家的仓里现在还有粮。”沈砚之的语气很平,“我的人去看过了。”
赵崇新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像被人捂住了嘴。
周文渊开口了,声音还算沉稳:“沈大人,十万石不是小数目。就算五家分摊,每家两万石——我们也是刚收了粮,填了金矿的窟窿,手头已经紧得不行了。这不是要粮,是要命。”
沈砚之没有回答。
郑琮的声音比周文渊大了一截:“沈大人,你这是仗势欺人!我们有田有产,有功名在身,你凭什么让我们出粮?我们不服!要敲登闻鼓,请陛下做主!”
“对!凭什么!”赵崇新拍了一下桌子,茶壶跳起来,盖子歪了半寸,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我们按规矩交税,按律法纳粮,该出的都出了!你这十万石,是朝廷征调还是你沈砚之自己要?你要是私征,就是违法!”
沈砚之听着,一直没动。等人声静下来,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纸翻了过来。纸面上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写着五个名字——周、李、王、郑、赵。然后是日期、地点、雇人烧仓的过程、订金数额、盯梢人的口供。每一段都有手印,红色的,清清楚楚。
雅间里突然安静了。没有拍桌子的声音,没有人喊“敲登闻鼓”,只剩壶盖缝隙里冒出的热气,嘶嘶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赵崇新没说话,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郑琮站着,低头看着那张纸,胸膛起伏了几下,没再出声。周文渊重新坐下,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腹在上面压出一道湿痕,像汗,又像没擦干的水。
沈砚之等了一会儿。
“十万石。三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民间捐资,不算朝廷征调。朝廷给你们留面子,你们也别让自己难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抄家的圣旨已经写好了,就压在御书房。你们交粮,它就不发出来。”
门关上了。楼梯上脚步声由近及远,由重变轻,然后听不见了。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壶盖缝隙里的热气散了。赵崇新伸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的手印是红的,新鲜得像刚按上去。
他没有把纸撕掉,只是把它折好,放在桌上。五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纸,像盯着自己的命。
周文渊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两万石。每户两万石。明天装车。”
没有人说话。赵崇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市。阳光很好,街上有人走来走去,卖包子的吆喝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我家出两万五千石。多的,我认了。纸收好。”
他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沈砚之这人……”他没有说完,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像踩在实心的木头上。
第二天,五家的粮仓门口,车马排了二里地。
十万石谷子,分五日押运。第一批两万石,已经装车。
赵崇新站在自家仓门口,看着一袋一袋的粮食被扛上牛车。袋子上印着赵家的记号,一个老式的“赵”字,椭圆形的,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他看着那些袋子被堆上车,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沈砚之没有到现场。他站在书房窗前,夏莲站在他身后半步,拿着今日的日程。
“大人,赵家的第一批粮已经出城了。周家、王家、郑家、李家的粮也在装车,预计今天都能走完第一批。”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南方财阀的钱粮,用在了南方战场上。用他们自己的钱粮给他们自己打天下,他们就应该出血。不想出血,就拿命来填。他们选了出血,就还有命活。
他收回目光,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新的折子,开始写。折子的开头写着:“臣沈砚之谨奏:南方军粮已筹得十万石,即日分批押运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