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换了个颜色。
昨夜那盏红灯终于熄了。
林大勇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还搭在姐姐床沿。
手指缝里夹着半截红绳,磨得发毛。
门被推开一条缝,穿作战服的通讯员轻手轻脚进来。
他看见林大勇没醒,动作更慢了。
把一张电子卡插进床头终端,手指悬在确认键上顿了顿。
嘀——
系统语音响起:“林大勇同志,因紧急救治备案修士,贡献突出,记二等功一次,奖励贡献值三百。”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像炸了个雷。
林大勇猛地睁眼,第一反应不是看屏幕,而是抬手捂住喇叭口。
生怕吵醒床上的人。
通讯员立正敬礼:“部长让我转达,这是组织决定,您签收就行。”
林大勇点头,没说话。
视线落在屏幕上“二等功”三个字上。
白底黑字,规规矩矩。
像是在说一件跟生死无关的事。
他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
喉咙动了一下,低声说:“要是能换她经脉完好,这三百贡献值我全退。”
话出口才发觉声音哑得不像样。
通讯员没接话。
这种事,轮不到他表态。
林大勇抬起手,在终端上点了确认。
指尖落下时抖了一下。
他知道拒绝嘉奖不行。
这不是赏赐,是承认。
承认姐姐流的血没白流。
签完字,系统提示音又响了一遍。
这次他没捂。
听完了全程。
通讯员收好设备准备走,临出门回头看了眼病床。
林红缨的手露在外面,缠着输液贴。
他低声道:“队长醒了记得说一声,部里都在等消息。”
林大勇嗯了声。
人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姐姐的脸。
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点血色。
呼吸平稳,胸口起伏很轻。
监护仪数字跳动正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医生说过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
金丹无望。
四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在这时候垮。
姐姐还没醒,他还得撑着。
他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凉的。
又去探鼻息,温热的。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外面天光渐亮,窗缝透进一道灰白。
楼下有车开过,碾碎了一地落叶。
他坐直了些,揉了把脸。
胡子拉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可不敢睡。
怕一闭眼就梦见昨夜那场抢救。
怕梦里她没挺过来。
正想着,监护仪突然滴滴响了两声。
不是警报,是常规波动提醒。
护士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朝他比了个手势:患者眼球在动。
林大勇立刻站起身,椅子腿蹭地发出一声响。
他顾不上轻声,拉开门冲进去。
病床上,林红缨的眼皮颤了颤。
睫毛像被风吹动的纸片。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冰凉。
但能感觉到脉搏。
一下,又一下。
“姐?”
声音有点抖。
她没睁眼,嘴唇微微动了下。
过了几秒,再动。
像是在攒力气。
林大勇俯身靠近:“我在,你说。”
她终于睁开一条缝。
眼神浑浊,聚焦得很慢。
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来。
嘴张开,气音挤出来两个字:“别告诉妈。”
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下次别浪费灵泉水。”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饭凉了。
林大勇鼻子一酸。
想笑,嘴角刚扬起又塌下去。
喉咙堵得厉害。
只能点头:“嗯,都听你的。”
手攥得更紧了。
她没再说话,眼皮慢慢合上。
呼吸变深。
睡着了。
不是昏迷,是真睡。
林大勇站在床边没动。
手还握着她的。
温度一点点升上来。
刚才那两句话,他知道分量。
“别告诉妈”——是不想母亲担心。
“别浪费灵泉水”——是怪自己成了负担。
可她不明白。
对她来说是浪费的东西,对他来说是命。
没有她挡在前面,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他轻轻把她手放回被子下。
掖了下被角。
转身走出ICU。
外间走廊空荡荡的。
尽头窗户开着条缝,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公务车。
车牌蒙着灰,但能看出是事务部的专用车。
车顶天线闪着信号灯。
有人站在车旁抽烟,穿便装,戴耳麦。
一看就是来接他的。
他知道这车是干什么的。
办嘉奖后续手续。
领证书,拍照片,录一段标准感言。
流程走完,他就算正式成了“有功人员”。
不再是那个背着药篓满山跑的采药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工装皱巴巴的,袖口沾着干掉的血迹。
鞋尖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手腕上的红绳褪了色,边缘起了毛。
就这么个人,要去签字画押,接受表彰。
他摸了摸红绳。
指尖顺着绳结滑过去。
这根绳是娘织的。
十岁那年爹走后,娘亲手编的。
说戴上能保平安。
这些年他一直戴着。
摔过崖,遇过蛇,挨过饿,都没断过。
昨夜抢救时,他抠床沿抠得掌心见血,它也没松。
现在摸着,有点烫。
像是替他记着那些熬过去的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还有点灵泉水蒸发后的味道。
淡淡的焦味。
像烧过的铁。
他回头看了一眼科房门。
门缝透出一点光。
姐姐在里面睡觉。
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他迈步往电梯走。
脚步不快,但没停。
经过服务台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冲她点点头。
护士小声说:“队长醒了?”
他嗯了声。
“她说什么?”
他顿了顿:“让她别告诉妈。”
护士眼圈一下子红了。
低下头假装写记录。
笔尖划破了纸。
他没多留,继续往前走。
电梯到了。
门开。
里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见他进来,同时敬礼。
他摆摆手:“别这样。”
其中一人递过文件夹:“先签字,然后去三楼会议室。”
他接过笔,在第一页签下名字。
墨水洇开一小块。
像滴落的血。
电梯往下走。
数字跳动:5、4、3……
他盯着面板,没说话。
旁边人也不敢开口。
叮——
门开了。
他走出去。
阳光刺眼。
那辆黑车还在原地。
抽烟的人掐了烟,快步迎上来。
“林同志,我们走吧。”
他看了眼医院大楼。
三楼那扇窗关着。
他知道她还在睡。
这一觉,她该睡久一点。
他最后摸了下红绳。
然后抬脚上了车。